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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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者:雪绒花 字数:32.1K
景和二十三年,腊月初七,亥时三刻。
大晋皇宫,养心殿。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青烟自鎏金狻猊炉中袅袅升起,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紫檀木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最上面几本已被朱笔批得密密麻麻,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显见批阅者心绪之激荡。
皇帝萧衍端坐于蟠龙宝座之上。
他年近五旬,面容依旧英挺,轮廓分明如刀削斧凿,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密的纹路,鬓边亦染了霜色。
身形魁梧挺拔,穿着明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即便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仪。
只是此刻,那威仪之中,却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戾气。
他手中正捏着一本刚打开的奏折,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脸色越来越沉。烛光映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仿佛有雷霆在隐隐酝酿。
“……南疆七州,自秋收后,流民日增,啸聚山林者众。尤以鄞州、梧州为甚,匪首自称‘平天将军’,裹挟饥民数万,攻破县城三座,杀官吏,开粮仓……当地卫所兵力不足,剿抚两难,恳请朝廷速派大军弹压,并拨发钱粮赈济,以安民心……”
“啪!”
一声脆响,奏折被狠狠掼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滑出去老远。
“废物!一群废物!”萧衍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如同闷雷在殿中滚过,“鄞州卫所五千兵马,梧州卫所四千兵马,竟被一群泥腿子流民打得龟缩不出!还要朝廷拨钱拨粮?朕看他们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了!”
他越说越怒,一脚踢翻了御案旁一人高的青花瓷瓶。
瓷瓶轰然倒地,摔得粉碎,瓷片与瓶内插着的几枝残梅四溅开来。
侍立在殿角的两名太监吓得浑身一抖,深深低下头,恨不得将身子缩进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咳咳……咳咳咳!”盛怒之下,萧衍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捂住嘴,咳得弯下了腰,肩背都在颤抖。
咳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撕心裂肺。
良久,咳嗽渐止。萧衍缓缓直起身,摊开手掌。掌心之中,赫然是一小滩刺目的鲜红,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他看着那摊血,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被更深的阴鸷与暴怒取代。
自三年前那场宫变,他虽以铁腕镇压了所有反对声音,坐稳了皇位,但身体却不知为何,每况愈下。
太医署那些饭桶,只会说什么“忧思过度”、“肝火郁结”,开的汤药吃了无数,却如同石沉大海。
这咳血的毛病,时好时坏,成了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权力巅峰的孤独与身体的衰败,如同两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可这天下谁放得下权力,谁不想长生?
“陛下~”
就在这满殿死寂、空气凝滞之时,一道柔媚入骨侬语自殿门方向袅袅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凝重的空气,清晰地传入萧衍耳中。如同燥热夏日里忽然注入的一股清泉,又似冰冷寒夜中悄然贴近的暖玉。
萧衍抬起眼。
殿门处,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道窈窕身影。
来人并未通报,就这么径直走了进来,门口的侍卫与太监竟无一人阻拦,反而在她经过时,将头埋得更低,姿态恭敬至极。
她穿着一身妃红色的宫装长裙,那红色并非正红,而是更偏妩媚的胭脂红,裙摆迤逦曳地,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行走间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轻纱披帛,松松搭在臂弯,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与一小片雪白的酥胸。
乌黑如云的发髻梳成雍容华贵的朝天髻,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红宝石簪子,并一朵碗口大的新鲜红芍药,衬得她人比花娇。
眉眼是极尽妍丽的,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风流媚态,眸光流转间,似含春水,又似藏冰锋。
琼鼻樱唇,肤光胜雪,在满殿烛火与金玉辉煌的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也艳得极具侵略性。
正是如今后宫风头最盛、圣眷最浓的顾贵妃——顾挽霜?
与东宫漱玉斋里那个记忆残缺、身体敏感、带着几分茫然与纯欲的“顾红裳”不同,眼前这位顾贵妃,眉眼轮廓虽一般无二,气质却截然迥异。
她每一步都走得摇曳生姿,带着浑然天成的媚惑与久居上位的从容,美丽已然成为她的武器。
温柔淬炼成美酒般醇厚且难以割舍的毒药。
她仿佛没看见地上粉碎的花瓶与散落的奏折,也没看见皇帝掌心的血迹,只是含着盈盈笑意,款款走近。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清雅又略带甜腻的冷香弥漫开来,渐渐压过了殿内原本的龙涎香气。
“陛下,”顾贵妃走到萧衍身后,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搭在他紧绷的肩背上,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夜深露重,政务虽繁,也当保重龙体才是。何苦为了些不相干的……蝼蚁之辈,动此雷霆之怒,伤了自家根本?”
她的手指隔着明黄色的绸缎衣料,不轻不重地揉按着萧衍肩颈的穴位。
力道恰到好处,指尖微凉,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竟让萧衍因暴怒而僵硬的肌肉,稍稍松弛了几分。
萧衍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端尽是身后美人身上传来的冷香。
那香气似乎有宁神之效,让他翻腾的气血与怒火,稍稍平复了些许。
顾贵妃见他并未抗拒,唇角笑意更深,手上动作不停,身子却更贴近了些。
她胸前那两团丰盈傲人的软玉,隔着薄薄的宫装与纱帛,轻轻贴上了皇帝宽阔的后背。
那触感,饱满,柔软,带着温热的体温与惊人的弹性,如同最上等的暖玉,熨帖着紧绷的神经。
“南边那些不开眼的贱民,不过是些饿红了眼的泥腿子,成得了什么气候?”顾贵妃将下巴轻轻搁在萧衍肩头,吐气如兰,在他耳边柔声细语,话语内容却冰冷无情,“地方卫所不堪用,便调京营精锐去。不肯安分守己,杀了便是。杀一批,剩下的自然就怕了,就老实了。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共主,何必为这些小事烦心?气坏了身子,臣妾……可是要心疼的。”
她说着,一只手从萧衍肩上滑下,顺着他的胸膛,缓缓向下,隔着衣物,若有若无地抚摸着那结实紧致的腹肌。
动作大胆而挑逗,带着十足的暗示。
萧衍终于睁开了眼,眸中怒色未全消,却已混入了几分被撩拨起的暗火。他猛地转身,一把攥住了顾贵妃那只不安分的手腕。
顾贵妃“嘤咛”一声,顺势便倒进了他怀里,仰起脸,眼波潋滟地望着他,红唇微启,呵气如兰:“陛下~”
萧衍低头看着她这张艳绝人寰的脸,这张脸与记忆深处另一张清冷倔强的面容重叠,又迅速分开。
他手上用力,将顾贵妃柔软的身子箍得更紧,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地探入她敞开的衣襟,握住了那团令人血脉贲张的绵软。
“唔……”顾贵妃发出一声似痛似愉的轻吟,身子像没了骨头般软在他怀里,眼睫轻颤,脸颊飞起红霞,更添艳色。
她非但没有挣扎,反而主动挺起胸膛,迎合着那只大手的揉捏,仿佛那是无上的恩宠。
殿内的太监宫女早已识趣地退到了最远的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萧衍粗粝的指腹重重碾过顶端娇嫩的蓓蕾,感受着它在掌心迅速硬挺、战栗。
他俯下身,带着血腥气的灼热呼吸喷在顾贵妃耳畔,声音低沉沙哑:“爱妃说得轻巧。调兵?杀?京营一动,牵扯多少?钱粮、军械、将领……哪一样是省心的?那些文官御史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朕的干清宫!”
他手下力道加重,带着惩罚意味,顾贵妃吃痛,却只将红唇咬得更紧,溢出更娇媚的呻吟,仿佛这疼痛亦是欢愉的一部分。
“何况,”萧衍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盯着怀中美人迷离的眼眸,“南方之事,恐怕不止流民土匪那么简单。朕听说,江湖上最近也不太平?那些自诩侠义、不服王化的武夫,是不是也掺和了一脚?还有……朕让你盯着的那批‘金丹’,炼得如何了?近日上供的份量,似乎……有些不足?”
“金丹”二字一出,顾贵妃迷离的眼神瞬间清明了一瞬,虽然极快又被媚意覆盖,但那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萧衍的眼睛。
她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在萧衍怀里蹭了蹭,用被情欲浸染得更加酥软的声音道:“陛下明鉴……江湖草莽,不过疥癣之疾,翻不起大浪。倒是那‘金丹’……”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下面的人回报,原料……采集确有些阻滞。江湖中近来人心浮动,合适的‘药引’不如以往好寻了。故而这一季的成丹,份量上……是略少了些许。臣妾已严令他们加紧追查,务必补足缺额。”
“些许?”萧衍冷哼一声,手指从她衣襟里抽出来,转而捏住了她精巧的下巴,迫使她仰头与自己对视,“爱妃,朕记得跟你说过,这‘金丹’关乎重大,不容有失。少了‘些许’?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还是……有人起了别的心思,中饱私囊,甚至……暗通款曲?”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帝王的威压与多疑,仿佛要穿透这具美艳皮囊,直窥内里。
顾贵妃被他捏得下巴生疼,眼中瞬间浮起一层生理性的水光,更显楚楚可怜。
但她脸上笑容不变,甚至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舔萧衍捏住她下巴的拇指指腹,动作妖娆又带着讨好。
“陛下多虑了。”她声音又软了三分,带着委屈,“下面的人有几个脑袋,敢在陛下交代的事上动手脚?实在是……‘药引’难寻。那些江湖人,如今也学精了,稍有风吹草动便躲藏起来。况且,‘影’字部的人手,近来也有别的要紧事牵绊,未能全力投入此事。臣妾正想禀报陛下呢……”
“哦?”萧衍松开她的下巴,手指却顺着她光滑的颈项,滑向她裸露的锁骨,漫不经心地画着圈,“何事能比朕的‘金丹’更要紧?”
顾贵妃趁机重新贴近,双臂如水蛇般缠上萧衍的脖颈,将红唇凑到他耳边,吐出的气息温热而甜腻:“是……关于太子殿下那边。似乎有些……不太安稳的迹象。臣妾的人隐约查到,殿下似乎在暗中接触一些……不该接触的人。为了以防万一,臣妾便调派了些人手去盯着。此事未及详查,故未敢贸然禀报,怕扰了陛下清静。”
太子萧玦。
这个名字让萧衍的眼神骤然幽深。
对于这个儿子,他的感情极为复杂。
既有身为父亲的期许,更有身为帝王的忌惮。
萧玦能力出众,在朝中颇有声望,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他这个皇帝难以安心。
尤其是近两年,他身体渐差,对权力掌控的欲望与对身后事的忧虑交织,使得父子之间的关系,愈发微妙紧张。
顾贵妃此刻提起太子“不安稳”,无疑是往他心头最敏感的那根刺上,又轻轻戳了一下。
“太子……”萧衍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手指在顾贵妃锁骨上的动作,无意识地加重了些。
顾贵妃察言观色,知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只是用身体更紧密地贴合着他,用自己丰满的胸脯磨蹭着他的胸膛,用柔软的小腹贴着他逐渐紧绷的下腹,传递着顺从、依赖与无声的诱惑。
殿内烛火噼啪,香气氤氲。
破碎的瓷片与散落的奏折还在地上,提醒着方才的雷霆之怒。
但此刻,帝王的怀里拥着温香软玉,鼻端萦绕着美人芬芳,耳边是娇声软语,那关乎江山社稷的烦忧,似乎也暂时被这极致的感官享受冲淡了些许。
沉默了片刻,萧衍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南方之事,确需得力之人前往镇抚督查。‘金丹’短缺,也须彻查。爱妃,依你之见,派谁去合适?”
顾贵妃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她抬起眼,眸光流转,既有仰慕,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与跃跃欲试:“朝中能臣干将虽多,但此事牵涉江湖与内务,非寻常朝臣所能处置。需得一位既得陛下信任,又熟悉其中关窍,且……手段足够果决之人。”
她顿了顿,观察着萧衍的神色,见他并未反对,才继续柔声道:“臣妾不才,蒙陛下厚爱,执掌部分内廷与‘影’字部事宜,对此中情弊,略知一二。若陛下信得过,臣妾愿为陛下分忧,亲赴江南,一则督查‘金丹’炼制,查明短缺缘由,严惩渎职之辈;二则,亦可暗中察访南方乱象根源,若有必要……亦可替陛下,先行处置一些不识抬举的蝼蚁。”
她说完,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优美的后颈,姿态恭顺,仿佛只是提出一个微不足道的建议。
萧衍看着她。
怀中女子美艳不可方物,身体柔软温热,是最佳的解语花与枕边人。
但她眼中偶尔闪过的冷光,她话语中对人命轻描淡写的漠视,她执掌“影”字部这些年展现出的狠辣与效率,都让他清楚地知道,这绝非一个只会承欢献媚的普通妃嫔。
让她去?
好处是明显的。
她够忠诚,够狠,够了解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够有手腕去处理。
她亲自出马,“金丹”问题或许能更快解决,南方那些让他心烦的“蝼蚁”,或许也能被更干净利落地清理掉。
但风险呢?
放这样一个女人,带着“影”字部的力量离开京城,离开自己的眼皮底下,去往天高皇帝远的江南……她会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吗?
会不会借机扩张势力?
甚至……与某些人暗中勾连?
疑心,是帝王的本能。
顾贵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仰慕:“陛下是担心臣妾办不好差事,还是……舍不得臣妾离京?”她说着,手指在萧衍胸口画着圈,声音低柔,带着蛊惑,“陛下放心,臣妾心里只有陛下,此行一切,皆以陛下旨意为先。若蒙陛下恩准,臣妾还想向陛下讨个恩典……”
“什么恩典?”萧衍问。
“臣妾想……向陛下讨一枚‘如朕亲临’的金牌。”顾贵妃轻轻道,眼神却坚定,“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地方势力,耳目众多。若无陛下信物震慑,只怕有些阳奉阴违之辈,会敷衍塞责,甚至暗中阻挠。若有金牌在手,臣妾行事,便少了许多顾忌,也能更快为陛下分忧解难。”
“如朕亲临”金牌!
这可不是寻常赏赐。
持此金牌者,在某种程度上,便代表了皇帝本人的意志与权威,拥有极大的临机决断之权。
非心腹重臣、钦命特使,绝不可得。
萧衍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他深深看着顾贵妃,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陪伴自己数年、似乎早已了如指掌的女人。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跳跃,将相拥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疏离。
良久。
萧衍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冷,有些深,带着帝王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松开箍着顾贵妃的手臂,转身走回御案之后,重新坐下。顾贵妃顺势站直了身子,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脸上依旧挂着柔媚的笑意,静静等待。
“爱妃有心了。”萧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江南之事,确需一位像爱妃这般果决干练之人前往。朕,准了。”
顾贵妃眼中掠过一丝喜色,盈盈下拜:“臣妾谢陛下信任,定不负所托。”
“至于金牌……”萧衍顿了顿,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枚巴掌大小、沉甸甸、刻着龙纹与“如朕亲临”四个古篆的赤金令牌,放在案上,“朕可以给你。但,‘影’字部的人手,你不能全部带走。乙等以下,你可自行调配。乙等之中……朕准你调七人随行。甲等,需留镇京畿。”
这是限制,也是制衡。
顾贵妃神色不变,恭敬应道:“臣妾遵旨。有陛下金牌与七名乙等好手相助,足矣。”
萧衍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幽深:“爱妃准备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臣妾明日便安排妥当,后日一早,即可启程南下。”
“好。”萧衍挥了挥手,“你去准备吧。朕累了。”
“是。陛下早些安歇,臣妾告退。”顾贵妃再次行礼,走上前,双手捧起那枚赤金令牌,指尖触及那冰凉的质感,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一闪而逝。
她将令牌小心收起,又对萧衍投去一个柔情似水的眼神,这才转身,迈着依旧摇曳生姿的步伐,缓缓退出了养心殿。
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
萧衍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看着地上未清理的狼藉,看着掌心早已干涸的血迹,脸上所有的表情渐渐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疲惫。
烛火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殿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顾贵妃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
她脸上的柔媚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几分玩味的漠然。
她将手探入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赤金牌令,指尖感受到其上的龙纹凹凸。
“江南……青州……”她红唇微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眼中掠过一丝嗜血的兴奋,随即又被完美的仪态掩盖。
她抬起头,望向南方沉沉的夜空,那里星辰黯淡,乌云翻涌。
一场新的风雨,即将随着她的南下,席卷而至。
而此刻,东宫漱玉斋内,另一个“她”,正沉浸在太子给予的、混杂着情欲与迷茫的温暖之中,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浑然未觉。
腊月初八,子时刚过。
青州城沉浸在一片湿冷的寂静里。
白日里喧嚣的市井早已散去,只余下打更人悠长而单调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间回荡,与远处运河隐约的水流声交织,更添几分冬夜的萧索。
锦绣绸缎庄的后院,书房内却依旧亮着灯。
烛火被琉璃灯罩拢着,光线柔和而稳定,映照着紫檀木书案上摊开的一卷薄纸。
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墨迹新干,字迹清峻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钱掌柜——钱仲平,此刻并未穿着白日里那身富态员外郎的锦袍,而是一袭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鹤氅,负手立在窗前。
窗棂半开,沁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与颌下长须。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和气生财笑容的圆脸上,此刻只剩下凝重与一丝……忧虑。
案上的密信,来自东宫。
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
除了通报京城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动向外,核心只有两句:“顾氏已得‘如朕亲临’牌,不日将南下,督办‘金丹’及南疆事。彼性狠嗜杀,耳目灵通,或会西顾。事需速决,迟恐生变。”
“顾氏……”钱仲平低声重复着这个称谓,眼中掠过复杂的光芒。
他自然知道这指的是谁——那位深宫之中,与东宫漱玉斋里那位“顾红裳”同源而异质、如今却权势煊赫的顾贵妃。
她竟然拿到了“如朕亲临”的金牌?
还要亲自南下?
虽然信中说她的主要目标是南疆与“金丹”炼制之地,未必会来青州。
但钱仲平深知,那位贵妃娘娘行事向来难以揣度,且掌控着“影”字部这等隐秘力量,若她一时兴起,或是察觉到了青州这边的“异常”波动,顺道过来“看看”,也绝非不可能。
一旦她亲临,以她的手段与权限,自己这些年的苦心经营,东宫在青州的这处暗桩,乃至……听雨阁里那位至关重要却又懵懂无知的“钥匙”,恐怕都将暴露在巨大的风险之下。
“不能等了。”钱仲平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提起笔,却未蘸墨,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他放下笔,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角落,沉声道:“去请莫先生与金影过来。”
“是。”角落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应和,似有微风拂过,旋即恢复平静。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
先进来的是一个身形瘦高的老者,穿着灰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面容清癯,双目却异常明亮有神,行走间步履轻飘,仿佛足不沾尘。
他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旧书,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陈旧纸张与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
此人便是钱仲平口中的“莫先生”,精研阵法奇门,是东宫网罗的奇人异士之一。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全身笼罩在暗金色紧身衣袍中的女子。
她身量高挑,曲线在紧身衣下勾勒得惊心动魄,脸上戴着一副没有任何花纹的暗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
她便是“金影”,东宫“影”字部中,少数几位直属太子、不受顾贵妃完全辖制的甲等高手之一,也是钱仲平此刻在青州所能动用的、最高级别的武力与执行者。
“钱掌柜。”莫先生微微颔首,声音沙哑。
金影则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唯有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偶尔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钱仲平没有寒暄,直接将案上的密信推了过去。
莫先生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眉头也蹙了起来。
金影虽未动,但钱仲平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情况有变。”钱仲平缓缓道,声音压得很低,“顾贵妃南下,持‘如朕亲临’金牌,权限极大。我们这边,必须加快。”
莫先生放下密信,沉吟道:“听雨阁那边,苏青衣与夜红鱼已初步接触,但信任远未建立。夜红鱼虽有些松动,但苏青衣……此女心志颇坚,且对听雨阁、对江湖旧事,抱有极深的警惕。按原计划徐徐图之,恐时日不足。”
“所以,需要一些……‘助力’。”钱仲平的目光转向莫先生,“莫先生,你之前提过的那个‘蜃楼迷心阵’,改良得如何了?”
莫先生眼中精光一闪:“已完备。此阵脱胎于上古幻阵,经我简化改良,布设不难,效用却极精妙。阵成之后,无形无质,依托地气与阁中人自身气息运转。入阵者,白日如常,唯入夜深眠之时,阵法方悄然发动,引动其心底潜藏之念,编织梦境。”
“梦境内容可能控制?”钱仲平问。
“难。”莫先生摇头,“此阵并非强行灌输,而是‘引导’与‘放大’。它如同一个引子,会勾起入阵者自身最强烈、最隐秘的欲望、焦虑或执念,并将其在梦中反复演绎、扭曲、强化。苏青衣此刻最强烈的念头是什么?”
钱仲平回想白日里望河轩中苏青衣的言辞神态,缓缓道:“力量。她渴望足够的力量,去查清师门真相,去应对未知的威胁,去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去摆脱这种被动不安的处境。同时,她对听雨阁、对江湖规矩的崩坏,心存愤懑与无力感。”
“那便足够了。”莫先生道,“阵法会将这些念头放大。她会反复梦见自己力量不足,遭遇强敌惨败;梦见重要之人因她无能而受伤害;梦见仇敌嚣张,自己却束手无策……梦境会越来越逼真,越来越令人绝望。久而久之,这种焦灼、无力、对力量的极端渴望,会从梦境渗透到现实,影响她的心绪,让她变得急躁、易怒,对任何可能提升力量的机会都趋之若鹜。”
钱仲平点了点头:“好。此事便交由莫先生。需要多久能布阵完成,且不惊动听雨阁内其他人,尤其是那位神秘的阁主?”
“听雨阁建筑格局特殊,本就暗合某些阵法原理,地气流转有常。”莫先生思忖道,“只需在其几个关键节点,以特殊材料布下阵眼,再配合特定时辰引动地气即可。材料我随身带有。若金影姑娘能协助我潜入,避开阁中耳目,明日……不,今夜丑寅之交,正是地气转换微弱之时,便可动手。快则两个时辰,阵法可成,悄然运转,绝难察觉。”
钱仲平看向金影。
金影微微颔首,面具下的红唇似乎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可行。”
“那便有劳二位。”钱仲平拱手,“阵法布成后,还需第二步。”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仅仅让她渴望力量还不够。我们必须给她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一个看似能快速获得强大力量的‘捷径’。而且,这条‘捷径’,必须将她引向我们需要的方向。”
莫先生与金影静静听着。
钱仲平从书案最底下的暗格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淡青色册子。册子很旧,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这本功法,名曰《玉壶冰心诀》。”钱仲平将册子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拂过那淡青色的封面,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珍重与……冷酷,“表面看来,这是一门极为上乘的冰属性内功心法,讲究‘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修炼之初,确实能令人内力精纯,进展迅速,且带有清心宁神之效。其运行路线、心法口诀,皆堂堂正正,任谁看了,都会认为是玄门正宗的上乘武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然而,这功法有一处极其隐秘的关窍。当修炼者依诀修习,内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冲破某处隐秘经脉时,功法性质便会发生根本性的逆转。所谓的‘冰心’,实则是以极致的压抑,催生极致的爆发。内力会与修炼者自身的情欲本源勾连,力量增长越快,情欲便越是炽烈难抑。而身体……也会随之发生‘适应性的改变’。”
钱仲平没有详细描述那“改变”的具体情形,但莫先生与金影显然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金影面具后的眼眸,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而莫先生则轻轻吸了一口气。
“修炼此功者,初期功力大进,自觉前途无量。待到察觉异常,往往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越是运功,身体越是敏感……渴求越是强烈,而为了平息那焚身之苦,获取更多快感与力量,又会不由自主地更勤修苦练,形成恶性循环。最终,身心皆被功法改造、掌控,沦为欲望与力量的奴隶,且对授予功法者,产生难以言喻的依赖与服从。”钱仲平缓缓道,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算计,“这功法,需得让她‘自己发现’,且深信不疑这是难得的机缘。”
“听雨阁藏书阁第三层,东北角,那排存放杂学游记的书架最上层,有一处暗格。”钱仲平继续道,“金影姑娘,烦请你将这本《玉壶冰心诀》,放入那暗格之中。再稍作布置,让其看起来像是年代久远、偶然存留的阁中旧藏。苏青衣近日常去藏书阁翻阅江湖典籍、地理志异,以她此刻逐渐焦躁、急于寻求力量的心境,加上‘蜃楼迷心阵’的暗中影响,她发现这功法并尝试修炼的可能性……极高。”
金影再次点头,上前一步,伸出戴着暗金色手套的手,拿起了那本淡青色的册子。册子入手微凉,带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
“此事需万分谨慎。”钱仲平最后叮嘱,“听雨阁非比寻常,那位阁主更是高深莫测。布阵、藏书,皆需无声无息,不可留下任何人为痕迹。一旦引起怀疑,前功尽弃。”
莫先生肃然道:“老夫晓得轻重。”
金影将功法收入怀中贴身藏好,没有言语,只是眼中那份沉静,便是最好的保证。
“去吧。”钱仲平挥了挥手,“丑寅之交行动。我在此等候消息。”
两人无声退下,书房门轻轻掩上。
钱仲平独自留在房中,重新走到窗前。
夜色更浓了,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从窗缝钻入,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望着听雨阁所在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与寂静。
“苏青衣……”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莫怪老夫心狠。要撬开那扇‘门’,总得有人付出代价。要在这漩涡中活下去,得到力量,总是要交换些什么的。只盼你……莫要让我与殿下失望才好。”
他缓缓关上窗户,将凛冽的寒风与无边的夜色,都隔绝在外。
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丑时三刻,万籁俱寂。
听雨阁笼罩在冬夜最深的睡眠之中。
楼阁亭台在稀薄月色下只余下朦胧的轮廓,仿佛蛰伏的巨兽。
巡夜的护卫提着灯笼,沿着固定的路线缓慢行走,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空气里。
两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掠过听雨阁高大的围墙,没有触动任何机关警铃,轻盈地落在院内一株老梅树的阴影下。
正是莫先生与金影。
莫先生闭目凝神片刻,感应着周围地气的细微流转,随即对金影做了一个手势。
两人身形再动,如同鬼魅,借着建筑阴影与林木掩映,向着听雨阁主楼后方一处偏僻的角落潜去。
那里是听雨阁地气汇聚的几个节点之一,平日少有人至。
金影的轻功高妙至极,落地无声,气息完美收敛。
莫先生虽不以轻功见长,但步法奇特,总能精准地踏在地气流转的缝隙之间,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来到预定地点,莫先生从怀中取出几块非金非玉、颜色暗沉的奇异石块,以及几枚刻画着繁复符文的青铜小钉。
他示意金影警戒,自己则蹲下身,以手指丈量方位,时而侧耳倾听地脉微音,时而掐指计算。
片刻,他选定位置,将一块暗沉石块轻轻按入冻得坚硬的土地中,直至与地面平齐。
接着,以青铜小钉在石块周围钉下,构成一个简易而玄奥的图案。
每钉下一枚,他都需灌注一丝柔和的内力,引导地气微微波动,与石块产生共鸣。
整个过程缓慢而精细,不能有丝毫差错,亦不能引起地气明显的紊乱,以免惊动可能对气机敏感的高手。
金影如同最忠诚的守卫,立在阴影之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全身肌肉微微绷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夜风吹动她暗金色的衣角,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一个节点布置完毕,两人又如法炮制,悄然前往下一个地点。
听雨阁占地颇广,莫先生需要布置的节点有七处,分散在不同位置。
有的在假山石缝,有的在回廊柱基,有的甚至在水池边缘。
每一次布置,都是对耐心与技艺的考验。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夜色开始缓慢退潮。
当最后一枚青铜小钉被轻轻敲入藏书阁外一株古柏的树根旁时,莫先生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气。
他长舒一口气,伸出双手,掌心向下,虚按在方才布置的阵眼之上,一股极其柔和绵长的内力缓缓吐出,如同溪流渗入沙地,悄然引动七个节点之间那微弱而玄妙的地气联系。
刹那间,金影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似乎“模糊”了一瞬,仿佛空气的密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又仿佛有一层极淡的、无形的纱幔轻轻笼罩了听雨阁的核心区域。
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若非她灵觉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阵成了。”莫先生收回手,声音带着疲惫,却有一丝满意,“‘蜃楼迷心阵’,已悄然运转。接下来,就看那位苏姑娘自身的‘心火’,能被催旺到何种程度了。”
金影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座三层高的藏书阁。接下来,是她的任务。
两人再次隐入阴影,避开早起开始洒扫的仆役,悄然来到藏书阁侧后方。
阁门紧闭,上有铜锁。
但这难不倒金影。
她取出一根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金色丝线,轻轻探入锁孔,手腕极其细微地抖动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整个过程,声音轻微得如同落叶坠地。
推开一条门缝,两人闪身而入,随即轻轻掩上门。
藏书阁内弥漫着陈旧书籍与灰尘混合的气味,光线昏暗。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
金影显然对这里早有了解,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沿着楼梯走上三楼。
三楼比楼下更加安静,书籍也更为杂乱,多是些江湖轶闻、地方志怪、杂学笔记之类,平日少有人仔细翻阅。
东北角的那排书架,更是积了薄薄一层灰。
金影走到书架前,仰头看向最上层。
那里堆放着一些格外陈旧、甚至破损的册子。
她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羽毛般飘起,无声无息地落在书架顶端,动作轻灵得仿佛没有重量。
她按照钱仲平的描述,小心移开几本覆满灰尘的旧书,露出了后面木板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她指尖运起一丝内力,沿着缝隙轻轻一划,一块尺许见方的木板悄然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不大的暗格。
暗格内空空如也,积着更厚的灰尘,显然已有多年未曾开启。
金影从怀中取出那本淡青色的《玉壶冰心诀》,轻轻拂去封面可能沾染的新鲜气息,然后将其放入暗格之中。
她并未将书放得太整齐,而是略带随意地斜靠着内壁,仿佛是被前人匆忙塞入,然后遗忘在在时光里。
接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一些特制的、带有陈旧尘土与淡淡霉味气息的粉末,轻轻洒在册子表面与暗格边缘。
然后,她小心地将滑开的木板恢复原状,再将那几本旧书按照原来的样子挪回,覆盖其上,并特意让一些灰尘自然落在书脊与缝隙处。
做完这一切,她飘身落下,仔细检查周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脚印或痕迹。
甚至连她刚才站立过的书架顶端,灰尘的分布都经过巧妙复原,看不出丝毫异样。
莫先生一直在楼下警戒,此刻见金影下来,微微颔首。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藏书阁,金影用金丝重新锁好门锁。
此时,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已渐渐扩散,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晨曦将至的时分。
两道身影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迅速离开了听雨阁,消失在青州城逐渐苏醒的街巷之中。
听雨阁依旧静谧。
主楼暖阁内,苏青衣在柔软的锦被中翻了个身,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
她似乎陷入了一个不甚安稳的梦境,呼吸略显急促,纤细的手指抓住了被角。
阁外,那株老梅树的枝头,一点花苞在寒风中轻轻颤动,仿佛预示着某种无声无息、却又将深刻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变化,已然埋下种子。
雪,是在寅末卯初停的。
停得悄无声息,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将那漫天细碎的琼瑶,尽数遗落在青州城的黛瓦、檐角、枯枝与石径上。
天地间骤然一静,连风也歇了,只余下一种被雪洗过的、清冽到极致的空寂。
天色却并未因此明朗,反倒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的铅灰色绒布,沉沉地压下来,将那点熹微的晨光,严严实实地捂在云层之后。
于是,这雪后的世界,便笼在了一片朦胧而阴郁的灰白里,万物失却了鲜亮的轮廓,只剩下深浅不一的、静谧的影。
听雨阁内,暖阁。
地龙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里浮动着安神香燃尽后、那一缕似有若无的余韵,混着锦衾绣褥间暖洋洋的、令人慵懒的气息。
外间,锦儿伏在榻边的小几上,头枕着手臂,睡得正沉。
她呼吸匀长,圆润的脸颊压出浅浅的红痕,唇边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无意识的微笑,仿佛正做着什么香甜的梦。
晨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素白窗纸,滤成一片柔和而黯淡的微明,静静洒在她鹅黄色的短襦上,将那绣着的几朵小梅,映得愈发娇怯。
内室,拔步床的锦帐低垂,隔绝了外间那点微弱的光线,自成一方幽暗静谧的小天地。帐内,苏青衣却已醒了。
与其说是醒来,不如说是从一场深不见底的漩涡中,挣扎着浮出水面。
她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睁眼。
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如同栖息在雪枝上的蝶翼,微微地、难以抑制地轻颤着。
寝衣是素白的软绸,此刻却已被冷汗浸透了大半,冰凉地贴附在肌肤上,勾勒出单薄而紧绷的肩胛线条。
胸口以下盖着的锦被,原本应是温暖妥帖的,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梦境残留的碎片,如同水底狰狞的暗礁,在她意识的浅滩上突兀地显露着棱角。
师姐顾挽霜那最后回望时,失望与忧虑交织的眼神,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深深刺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带来绵长而尖锐的痛楚。
夜红鱼倒在雪地中,紫衣被血染透,伸出的手无力垂下,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只剩下濒死的空洞与绝望……这些画面,与她平日里清冷自持的心境格格不入,却偏偏清晰得可怕,连那血腥气与冰雪的寒意,都仿佛能透过梦境,丝丝缕缕地渗入现实的感官。
而最令她心悸的,并非仅仅是这些惨状。更是那种……无能为力。
在梦中,她引以为傲的玄冰剑诀,变得滞涩不堪;她轻盈灵动的身法,沉重如缚铁链;她清冷坚定的意志,在潮水般涌来的黑影与高高在上的威压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那种无论怎样挣扎、嘶喊、挥剑,都无法改变结局,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之物在眼前破碎湮灭的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即便梦醒,那窒息般的余悸,依旧盘桓不去。
然而,就在那绝望的深渊即将把她彻底吞噬的刹那,一点幽微的光,出现了。
藏书阁……东北角……积尘的书架……滑落的册子……淡青色的封面……“玉壶冰心,天塌不惊……”
那几句口诀,如同暗夜中蓦然响起的清磬,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神魂的清凉意,瞬间抚平了她体内因梦魇而躁动乱窜的内息。
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纯而强大的感觉,随着那口诀暗示的路线,在经脉中悄然滋生、流转。
那感觉是如此真实,如此诱人,仿佛只要握住那本册子,就能握住劈开黑暗、扭转命运的钥匙。
冰与火,绝望与希望,无力与强大……截然相反的感受,在梦的尽头猛烈碰撞、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混沌的、令人眩晕的光影,将她抛回了现实的岸边。
苏青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帐内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头顶青纱帐上刺绣的、疏淡的竹影。
她望着那影影绰绰的纹路,胸膛微微起伏,试图将梦中那过于激烈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的冰层之下。
但指尖传来的、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和后背依旧湿冷的寝衣,都在提醒着她,那场梦魇留下的痕迹,远未消退。
“力量……”她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两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这个词,以前于她,是责任,是手段,是通往目标必经的道路。
而此刻,却仿佛变成了近乎本能的渴求。
仿佛没有足够的力量,下一次闭眼,梦中的一切就会成为无法逃避的现实。
外间传来锦儿翻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含糊的嘟囔。
苏青衣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穿过喉咙,带着梦魇残留的干涩与微痛。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来。
锦被滑落,露出只着寝衣的单薄上身。
肩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锁骨深深凹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瓷器般冷白的光泽。
冷汗未干,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更添几分惊魂甫定的狼狈。
她掀开锦帐。
外间那点灰白的光线涌了进来,并不刺眼,却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锦儿已被惊动,揉着眼睛坐起身,看到帐内坐起的苏青衣,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真切的担忧。
“阁主?您……您醒了?”她连忙起身,趿拉着鞋子走近,待看清苏青衣苍白如雪的脸色、额角未干的冷汗,以及那双清冷眸子里罕见的、未曾完全敛去的恍惚与暗影时,吓了一跳,“您的脸色怎地这般差?可是夜里受了寒?还是……”
“无妨。”苏青衣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低沉,像被粗粝的砂纸磨过。
她清了清嗓子,却只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只是……梦魇了。”
锦儿闻言,眉头蹙得更紧。
她服侍苏青衣多年,深知自家阁主心性坚韧,等闲小事从不挂怀,更极少有这般梦魇惊魂、形于颜色的时刻。
她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去倒了一杯温在暖窠里的水,双手捧到苏青衣面前:“阁主,先喝口水润润喉。”
温水入喉,稍稍缓解了那股干涩。
苏青衣将空杯递还,锦儿接过,又拧了温热的布巾来,想要为她擦拭。
苏青衣却摇了摇头,自己接过,慢慢拭去额角颈间的冷汗。
冰凉的布巾触及皮肤,带来一丝清醒的刺激。
“什么时辰了?”她问,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沉滞的灰白。
“刚过卯时三刻。”锦儿答道,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雪停了,只是这天色……怕不是还要下。阁主,您再躺下歇歇?奴婢去给您熬碗安神汤来?”
“不必。”苏青衣放下布巾,掀被下榻。
赤足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柔软的触感并未能安抚她心头那丝莫名的躁意。
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半扇窗。
凛冽的、带着雪后特有清寒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散了室内暖融乃至有些窒闷的气息。
寒风拂面,吹动她额前碎发,也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窗外,庭院寂寂。
假山、石径、枯池、梅树,皆覆着一层匀净的薄雪,宛如一幅用工笔淡墨细细渲染过的画卷,素净,清冷,了无生气。
那株老梅虬曲的枝干上,积雪压着几点欲绽未绽的殷红花苞,红与白对比得惊心,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近乎悲壮的生机。
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沉沉地压着飞檐黛瓦,也压在这庭院每一寸静谧的空间之上。
这景象,与梦中那风雪狂舞、杀机四伏的枯草庙,那黑影幢幢、威压无尽的黑暗殿堂,截然不同。
可不知为何,苏青衣看着这片宁静的雪后庭院,心头那丝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更深、更冷的涟漪。
“夜姑娘如何了?”她望着那几点红梅,忽然问道。
“夜姑娘昨夜睡得安稳,方才奴婢去看过,还未醒呢。”锦儿答道,一边将苏青衣的外袍取来,轻轻披在她肩上,“阁主可是担心夜姑娘的伤势?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只是失血过多,还需静养些时日。”
苏青衣“嗯”了一声,拢了拢衣襟。
指尖触及柔软的布料,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梦中夜红鱼惨白的脸、染血的紫衣,再次闪过脑海。
她闭了闭眼。
“替我梳洗吧。”她转身,不再看窗外。
锦儿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备好温水、青盐、布巾,又打开衣箱,取出一套苏青衣常穿的雨过天青色交领襦裙,并一件月白绣银丝竹纹的半臂。
苏青衣平日不喜繁复装扮,今日却任由锦儿为她绾发。
乌黑如瀑的长发被拢起,用那根惯用的乌木簪松松绾成一个髻,余下青丝垂落肩背。
铜镜中映出的容颜,依旧清丽出尘,只是眉眼间那抹惯常的冰雪之色,此刻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着,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与疲惫,连带着唇色也淡了许多。
梳洗罢,锦儿又端来早膳:一碗熬得糯软的碧粳米粥,两碟清爽的小菜,并一碟新蒸的、小巧玲珑的梅花形状豆沙包。
粥的热气氤氲升起,带着稻米朴实的香气。
苏青衣在桌边坐下,执起细瓷调羹,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粥是温热的,软糯适口,可她却有些食不知味。勉强用了小半碗,便放下了。
“阁主,您再用些吧?”锦儿劝道,眼中忧色更浓。阁主平日虽也吃得清淡,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胃口缺缺。
“够了。”苏青衣摇摇头,用素帕拭了拭嘴角,目光却有些飘忽,仿佛心神已不在此处。
锦儿不敢再劝,默默收拾碗碟。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微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苏青衣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庭院。雪光映着她侧脸的轮廓,清冷而寂寥。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又很重:
“我去藏书阁看看。”
锦儿一怔:“阁主?这么早?您脸色还未缓过来,不如……”
“有些记载,需得再查证一番。”苏青衣打断她,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语气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急迫。
她没有看锦儿,径直走向门口,伸手取下了挂在门边的那串钥匙。
钥匙冰凉,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锦儿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目送着那道雨过天青色的纤细身影,推开暖阁的门,步入外面那片清寒寂寥的天地之中。
门开合间,带进一股冷风。锦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浓重了。
苏青衣独自一人,走在听雨阁清晨的庭院里。
脚下是未及清扫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微而清晰的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分,仿佛是她心跳的某种回音。
石径两旁的草木,无论是常青的松柏,还是早已落尽叶片的梧桐、紫藤,都披着素白的绒装,静默地立着,枝桠向着灰暗的天空伸展,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地透着冬日的萧索与隐忍的力道。
寒风偶尔掠过,卷起檐角或枝头的些许雪沫,纷纷扬扬地洒下,如同另一场无声的、微型的雪。
几点冰凉的雪屑落在她的发间、肩头,瞬间便融化了,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意。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
裙裾拂过积雪,拖曳出一道浅浅的、蜿蜒的痕迹。
目光似乎落在前方,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梦境的碎片,那本淡青色册子的幻影,与眼前这片真实而清冷的雪景,交替浮现,纠缠不清。
藏书阁就在前方不远处,三层高的木制楼阁,飞檐翘角,在铅灰色天幕的映衬下,轮廓显得有些凝重。
阁门紧闭,铜制的门环上,也覆了一层薄雪,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她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仰起头,望着那紧闭的门扉,以及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藏珠阁”。
这三个字,还是师尊顾长生当年亲手所题,笔力遒劲,风骨嶙峋,历经风雨,颜色已有些黯淡,却依旧透着一种沉静而渊深的气度。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将那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暖阁的慵懒与恍惚,彻底驱散。她从袖中取出钥匙,找到对应的那一把。
“咔哒。”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金属特有的、清越的回音。
她推开门。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向内缓缓开启。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纸张、灰尘、木头以及岁月本身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味道并不难闻,甚至带着一种书卷特有的、沉静的芬芳,只是过于浓重,仿佛将数百年的时光都压缩、沉淀在了这一方空间里。
阁内光线极其昏暗。
只有高处几扇狭长的、糊着素纸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但那光也是灰白的、无力的,勉强照亮入口处一小片区域,更深处,则完全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仿佛藏着无数沉睡的秘密。
苏青衣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而寂静的阁内响起,带着空旷的回音,咚咚,咚咚,敲击在木质的地板上,也敲击在她自己的心上。
她没有在一楼停留,那里多是一些基础的武学典籍、经史子集,她早已烂熟于心。
也没有在二楼驻足,那里存放着听雨阁历代收集的江湖轶闻、地理志异,她近来翻阅颇多。
她径直走向那架通往三楼的、略显陡峭的木制楼梯。
楼梯的扶手光滑冰凉,上面也落了一层薄灰。
她扶着扶手,一步步向上走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孤寂。
每上一级台阶,光线便暗一分,空气中那股陈旧纸张的味道,也似乎更浓郁一分。
终于,踏上了三楼的地板。
这里比楼下更加昏暗,也更加……凌乱。
书架排列得不如楼下整齐,上面堆放的书籍也更为庞杂,多是些看似无用、年代久远的杂书、笔记、手札,甚至还有一些破损的画卷、卷轴,随意地搁置着,积满了灰尘。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光线几乎无法穿透那厚重的、悬浮的微尘之幕。
苏青衣站在楼梯口,略微适应了一下眼前的昏暗。
心跳,不知何时,又悄然加快了节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期待。
她凭着记忆,循着梦中的指引,向着东北角那排书架走去。
脚步很轻,踩在积灰的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越靠近那排书架,光线似乎越发黯淡。
只有从侧面一扇位置较高的、破损了一角的窗棂处,漏进一束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线。
那光束斜斜地切入昏暗,如同一柄钝而沉的、灰白色的光剑,勉强照亮了空气中无数飞舞旋转的、细小的尘埃,也照亮了光束末端,那一排高大书架的顶端。
尘埃在光中舞动,无声,纷乱,永不停歇,仿佛时光本身在此具象化的流逝。
苏青衣在那排书架前停下。
她抬起头,目光顺着那束微弱的光,投向书架的最高层。
那里,堆叠着许多格外破旧、书脊甚至已经脱落的册子,以及一些捆扎起来的、泛黄的卷轴。
厚厚的灰尘覆盖其上,在光束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毛茸茸的、灰白的质感,仿佛已与书架本身融为一体,成了这寂静的一部分。
就是这里。
梦中的场景,与现实严丝合缝地重叠。那束光,这尘埃,这寂静,这积满灰尘的书架顶端。
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悸动,悄然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感到指尖有些发凉,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沉睡已久的存在。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想为何自己对这从未在意过的角落,此刻会产生如此强烈的、近乎执拗的探究欲。
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已翩然掠起。
雨过天青色的裙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寂寥的弧线,如同惊鸿照影,又如一片被风吹起的、无根的青萍。
她轻盈地落在书架顶端。
落脚处,灰尘被惊动,无声地腾起一小片烟尘,在光束中翻滚、扩散,将她的身形也笼罩得有些朦胧。
她微微屏息,目光锐利如电,扫视着面前。
几本厚厚的、封面完全模糊的旧书,胡乱地堆叠着。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内力,并非为了破坏,只是为了更精准地控制力道。
她轻轻拨开那几本旧书。
灰尘簌簌落下。
露出了后面暗沉的、同样落满灰尘的木质背板。
看起来,并无异常。
苏青衣的心,却跳得更快了。
梦中的细节,清晰得可怕。
她凝神,仔细看去。
在灰尘的覆盖下,木板表面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缝隙,若非她目力极佳,又早有预设,绝难发现。
她伸出食指,指尖凝聚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冰寒内力,沿着那道缝隙,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划过。
指尖传来木头粗糙而冰冷的触感。
“咔。”
一声极轻、极细微的,仿佛是什么机括被触动的声响,从木板内部传来。
紧接着,她指尖划过的那块尺许见方的木板,微微向内一陷,然后,无声地向侧面滑开了半寸。
一个隐藏在厚重木板之后的、小小的暗格,赫然出现在眼前。
暗格不大,约莫两掌见方,里面同样积满了经年的灰尘,厚厚的一层,仿佛从未被人开启过。
而在那灰尘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本册子。
淡青色的封面,没有任何题签,没有任何纹饰。
纸张是陈旧的、微微泛黄的宣纸质地,边角有着自然的磨损与卷曲,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拙与沧桑。
与她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苏青衣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时间,仿佛也在此刻凝固。阁内死寂,只有光束中尘埃永无止境的舞蹈。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似乎连风也彻底死去。
她怔怔地看着那本册子,看着它安静地躺在积尘之中,仿佛已在此等待了无数个春秋,等待着这一刻,被她发现。
梦中的幻影,化作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那清凉的气息,那精纯力量的幻觉,那“玉壶冰心,天塌不惊”的口诀……一切的一切,都指向眼前这本神秘出现的册子。
是巧合?是冥冥中的指引?还是……某种她尚未察觉的、更深层的安排?
无数疑问如同冰水下的暗流,在她心底汹涌翻腾。
然而,在那汹涌的疑虑之上,一种更强烈、更原始的冲动,如同破冰而出的火焰,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拿起它。
翻开它。
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怎样的……力量。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向着那本淡青色的册子,缓缓伸去。苏青衣的手指,终于触到了那本淡青色册子。
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而粗糙的触感,还有那积年灰尘的、细密的颗粒感。
她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沉睡千年的梦境,又像是怕这册子会在触碰的瞬间化为飞灰,将它从暗格中取了出来。
灰尘簌簌落下,在光束中扬起一片迷蒙。
册子入手,比想象中略沉。
她轻轻拂去封面上的浮尘,露出下面那毫无装饰、古拙质朴的淡青色纸面。
没有书名,没有署名,只有岁月留下的、自然的黄晕与细微的磨损。
她捧着它,如同捧着一块冰,又像捧着一团火,心头那混杂着探寻、渴望与一丝莫名悸动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剧烈。
她足尖再次轻点,身形飘然落下,回到了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走到那束微弱的光线下,借着那点可怜的天光,仔细端详。
册子的装订用的是极细的麻线,针脚细密,但线已有些发黑,显出经年累月的痕迹。
纸张的边缘并不整齐,带着手工裁切的毛糙感。
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
它为何会被藏在如此隐秘的暗格?
师尊知道它的存在吗?
还是说,这本就是听雨阁某个不为人知的传承?
无数疑问盘旋,但此刻,探究其内容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她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掀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依旧是空白的。
直到第三页,才出现了字迹。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笔画繁复的篆文,墨色沉黑,笔力遒劲,仿佛是用某种特殊的墨汁书写,历经岁月,不仅没有褪色,反而沉淀出一种内敛的、幽深的光泽。
字形古奥,与她所知的任何一派武学典籍的起手式都截然不同。
苏青衣自幼跟随师尊顾长生,不仅习武,也涉猎经史,对古篆亦有研究。她凝神辨认,轻声念出开篇第一句:
“玉壶承露,冰心映月。抱元守一,神游太虚。”
字面意思清雅高洁,带着一种道家炼气养神的意味,与她修炼的玄冰诀路数似乎有相通之处,但意境似乎更为飘渺深远。
她心中稍定,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内容,便进入了具体的心法运转路线与观想图示。
线条简洁而精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穴位与经脉名称,其中许多关窍的运用之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行气路线更是奇诡精妙,往往在看似绝不可能的经脉转折处,开辟出新的路径,将数条原本互不关联的经脉串联起来,构成一个更为庞大、复杂、高效的循环体系。
苏青衣越看越是心惊,越是沉醉。
这心法对“气”的理解,对“神”的运用,对“身”的锤炼,理念之超前,构思之精微,简直匪夷所思。
许多她以往修炼玄冰诀时遇到的滞涩、瓶颈,乃至一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关窍,在这册子的阐述与图示下,竟然豁然开朗,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天地的大门。
册子中描述的内力性质,并非她所熟悉的、偏向寒冰属性的清冷真气,而是一种更为中正平和、却又隐含勃勃生机的“玉润”之气。
按照心法所述,修炼至高深境界,能“身如琉璃,内外明澈”,“气若春泉,生生不息”,“神凝一点,照破万邪”。
仅是想象那般境界,便足以令任何习武之人心驰神往。
她完全沉浸了进去。
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何地,甚至暂时忘记了清晨那场令人心悸的梦魇。
她盘膝坐在那束光柱旁的尘埃里,背靠着冰冷的书架,一页页,一字字,细细研读,反复揣摩。
指尖偶尔随着图示的线条虚空比划,体内微薄的内息,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心法的描述,尝试着进行极其细微的、试探性的流转。
每一次尝试,哪怕只是意念上的模拟,都能让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与轻盈。
仿佛身体内部某些沉睡的、堵塞的通道,被这股全新的理念悄然打通、拓宽。
那种感觉……美妙得令人战栗。
阁内的光线,由那束灰白的微光,渐渐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那是云层后太阳艰难透出的些许暖意。
灰尘依旧在光中舞蹈,无声无息。
直到——
“阁主?阁主您在吗?”
锦儿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与担忧,从楼下隐约传来,打破了这片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苏青衣猛然惊醒,从浩瀚深邃的武学世界中抽离出来。
她这才发现,脖颈因为长时间保持低头的姿势,有些僵硬发酸,眼睛也因为专注阅读而微微干涩。
她合上册子,将它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在。”她应了一声,声音因久未开口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兴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灰尘,将册子仔细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那淡青色的封面隔着衣物,贴在心口的位置,传来一种微凉沉实的触感,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走下楼梯,回到光线稍亮的一楼。
锦儿正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张望,见她下来,脸上担忧之色稍减,却又被她周身那沉浸在某种玄奥思绪中的气息,以及衣袍上明显的灰尘弄得一愣。
“阁主,您……您在这灰尘堆里待了一上午?”锦儿忍不住道,连忙上前,想帮她拍打灰尘。
“无妨。”苏青衣摆摆手,目光却有些飘忽,似乎心神仍有一部分留在那本册子里,“可是午膳备好了?”
“是,早已备好了。奴婢见您久不下来,这才上来寻您。”锦儿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苏青衣的怀中,那里似乎微微鼓起了一点,但她不敢多问,“夜姑娘也醒了,正等着您一起用膳呢。”
苏青衣点了点头,随着锦儿走出藏书阁,重新锁好门。
外面,铅灰色的云层似乎比清晨时稀薄了一些,透出后方一片惨淡的、白茫茫的天光,并无多少暖意,但至少不再那么压抑得令人窒息。
庭院里的积雪开始微微融化,檐角偶尔滴下水珠,落在石阶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清脆而寂寞。
回到暖阁,夜红鱼已经坐在了桌边。
她换下了那身染血的紫衣,穿了一身听雨阁备下的、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浅紫色半臂。
长发并未精心梳理,只用一根同色的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她脸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桃花眼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灵动。
“苏阁主可真是勤勉,一大早就钻到那满是陈灰的老房子里,莫不是发现了什么前朝孤本、武林秘典?”夜红鱼见她进来,唇角一勾,笑意盈盈地打趣道,语气轻松,仿佛前几日重伤垂死的那个人不是她一般。
苏青衣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锦儿递来的湿帕净手,闻言,眼帘微垂,淡淡道:“不过是些旧日杂记,翻翻罢了。倒是夜楼主,重伤初愈,精神倒好。”
“嗐,我这点伤,算什么。”夜红鱼摆摆手,浑不在意,“我们千金楼的姑娘,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恢复得快。”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青衣的脸,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倒是苏阁主,脸色似乎比我还差些,眼底还有青影,昨晚……没睡好?”
苏青衣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梦魇的残影,怀中的册子,以及那心法带来的、混杂着亢奋与隐约不安的复杂心绪,在这一刻交织涌动。
她抬起眼,迎上夜红鱼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劳夜楼主挂心,只是寻常梦魇,无碍。”
锦儿布好了菜,四菜一汤,皆是清淡滋补的时令菜色,热气袅袅。
两人不再多言,安静用膳。
席间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夜红鱼吃得不多,但动作优雅,时不时抬眼看看苏青衣,又看看窗外那惨淡的天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青衣则有些心不在焉,口中的食物滋味模糊,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怀中那本册子,飘向那些奇诡精妙的行气路线,飘向“玉壶冰心,天塌不惊”那清凉而充满力量的幻象。
膳毕,锦儿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夜红鱼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立刻喝。她放下茶盏,看向苏青衣,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多了些认真的神色。
“苏阁主,叨扰数日,承蒙收留疗伤,红鱼感激不尽。”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正经了许多,“如今伤势已无大碍,楼中尚有诸多事务,我也该回去了。”
苏青衣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她早知夜红鱼不会久留,千金楼楼主,自有她的天地与责任。
只是此刻听她亲口提出,心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或许是这几日习惯了这暖阁里多一个人的气息,或许是那场梦魇中夜红鱼濒死的模样太过深刻,又或许……仅仅是出于对这位亦敌亦友、行事莫测的女子,一丝复杂的关切。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淡淡道:“夜楼主要走,自便便是。听雨阁并非客栈,本就不便久留外客。”
这话说得冷淡,甚至有些刻薄。
夜红鱼却并不着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又恢复了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是是是,苏阁主这听雨阁清贵得很,我这般满身铜臭、迎来送往的风尘女子,确实不该多待,免得污了您这儿的清气。”
苏青衣瞥了她一眼,没接这话茬,而是对一旁的锦儿吩咐道:“去将我药房左手边第三个青玉瓶取来。”
锦儿应声而去,很快捧回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青玉瓶。
苏青衣接过,递给夜红鱼:“里面的‘玉露回春丹’,每日服一粒,温水送下,连服七日。对你的内伤有助益。”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伤好之前,安分些,莫要再与人动手。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下次未必还有这般运气。”
夜红鱼接过玉瓶,冰凉的玉质触感沁入掌心。
她低头看了看这价值不菲的疗伤圣药,又抬眼看向苏青衣那张清冷如玉、仿佛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脸,桃花眼中的笑意深了些,漾开一层浅浅的、温暖的涟漪。
“苏阁主这算是在关心我?”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调侃。
“你想多了。”苏青衣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只是不想你死在外面,平白给我听雨阁招惹麻烦。”
夜红鱼轻笑出声,将玉瓶仔细收进袖中,站起身:“好好好,是我自作多情。苏阁主的‘好意’,红鱼心领了。定然谨遵医嘱,回去就老老实实养伤,绝不动武。”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笑容明媚,仿佛能驱散这冬日的阴霾,“毕竟,我夜红鱼只是个柔弱的风尘女子,哪里会什么打打杀杀呢?保命第一,赚钱第二,这才是我的本分。”
说完,她不再停留,推开暖阁的门,身影轻盈地没入了庭院之中。
血月般红的裙摆拂过残留的积雪,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听雨阁大门的转角处。
苏青衣依旧坐在桌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锦儿悄声上前,想要换一杯热的,她却摆了摆手。
暖阁内,似乎因为那个总是带着笑意、言语跳脱的红衣女子的离开,而瞬间空旷、安静了许多。
只剩下地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她自己清浅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那种空旷,并未带来宁静,反而让心底那团因为《玉壶冰心诀》而燃起的、混杂着渴望与不安的火,烧得更加清晰,更加灼人。
力量。
梦中无力守护的绝望。
册子里描绘的通天坦途。
夜红鱼离去时那句“保命第一”背后,可能隐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危机预感。
这一切,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收紧,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修炼它。
必须修炼它。
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应对未知的危机,才能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才能……不再经历梦中那般无能为力的痛苦。
这个念头一旦明晰,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抑制。
她霍然起身。
“锦儿,我要去藏书阁静修。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你。”她的声音冷冽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锦儿被她骤然变化的气势惊得一怔,下意识地应道:“是,阁主。”
苏青衣不再多言,甚至没有更换沾染灰尘的衣裙,径直转身,再次走向那座寂静的、藏着秘密的楼阁。
步伐,比清晨时,更加急促,也更加……义无反顾。
藏书阁三楼,东北角。
那束光柱的角度已经偏移了许多,变得更加倾斜,也更加黯淡。灰尘依旧在光中永恒地舞蹈。
苏青衣重新回到这里,背靠着冰冷的书架,缓缓坐下。她从怀中取出那本淡青色的册子,再次翻开。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仅仅是阅读与揣摩,而是带上了修行者特有的、凝神专注的锐利。
她跳过前面已经反复研读过的总纲与理念阐述,直接翻到了记载第一层心法具体修炼法门的那几页。
“玉壶初凝,气海生波。意守丹田,引气归元。”
口诀简洁,配以详细的经脉图示与呼吸节奏。
她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试图将脑海中一切杂念——梦魇、夜红鱼、听雨阁、乃至对这本秘笈来源的疑虑——全部摒除。
按照册子所述,调整呼吸,使之变得绵长、均匀、细若游丝。
意念下沉,内视己身。
气海丹田,位于小腹深处,是她修炼玄冰诀多年,早已熟悉无比的内力源泉所在。
此刻,按照《玉壶冰心诀》的法门,她尝试着不再主动催动玄冰真气,而是将意念纯粹地“守”在那里,如同静观一泓深潭,等待其自身生出“波”澜。
起初,并无异样。气海沉寂,玄冰真气自行缓缓流转,带着熟悉的微凉。
她并不气馁,保持着绝对的专注与耐心。
呼吸越发绵长,意念越发凝实,仿佛真的在体内“观想”出一个剔透的“玉壶”,壶口向下,对准气海。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阁内死寂,只有她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她心神即将因长时间的专注而微微涣散的刹那——
气海深处,那沉寂的“潭水”,忽然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万古寂静的深潭,漾开了一圈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紧接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又与玄冰真气截然不同的“气感”,从那涟漪的中心,悄然滋生。
那气息……温润。
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贴肤生温;又似初春时节,冰雪初融时,从地底渗出的第一股泉眼,带着勃勃的生机,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柔韧而包容的质感。
这就是……“玉润”之气?
苏青衣心头一震,强行压下瞬间涌起的激动与好奇,按照心法指引,以意念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一丝新生的、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玉润之气”,离开气海,沿着册子图示中那条奇诡的、从未尝试过的经脉路线,缓缓向上游走。
路线经过数处偏僻甚至堪称险峻的穴窍,其中几处,按照常理,内力根本难以通行,强行冲击甚至有走火入魔之虞。
但这丝“玉润之气”却异常柔顺,仿佛天生就适合这条路径,行进间非但毫无滞涩,反而有种如鱼得水的顺畅感。
随着这丝气息在特定经脉中的流动,苏青衣逐渐感觉到一丝异样。
那并非痛苦,也非不适。
而是一种……温热。
一种从小腹深处悄然蔓延开来的、逐渐清晰的温热感。
起初很淡,如同冬日饮下一口温酒,暖意缓缓化开。
但随着她持续引导那丝“玉润之气”沿着特定路线循环,这股温热感开始增强,扩散。
它流过腰侧时,腰肢似乎微微发软,带来一种陌生的、酥酥麻麻的痒意。
它掠过胸口下方时,心口莫名一跳,呼吸也随之稍稍急促了一分。
当这气息最终完成一个小小的周天循环,重新归入气海时,那股温热感已经明显了许多,仿佛在丹田处点燃了一小簇温暖的火苗,并不灼人,却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热量,烘烤着那片原本属于玄冰真气的、清冷沉寂的区域。
而更让苏青衣感到微妙变化的是……
她的身体。
皮肤似乎变得……敏感了一些。
原本粗糙的书架木板抵着后背的感觉,此刻变得格外清晰,甚至能感觉到木纹细微的凹凸。
空气中浮动的、陈旧的灰尘气味,似乎也浓郁了几分。
就连她自己呼吸时,气流进出鼻腔的触感,都变得鲜明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而……躁动的感觉,如同水底的暗流,开始在她四肢百骸间悄悄涌动。并不强烈,却无法忽视。
她缓缓睁开眼。
眸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更深的决意掩盖。
这温热,这敏感,这细微的躁动……或许,正是这《玉壶冰心诀》独特的炼体之效?
高深功法,改造体质,有些异样感受,也是常理。
那册子总纲不也说了,“身如琉璃,内外明澈”么?
这或许是迈向“明澈”之身的第一步?
她低头,看向摊开在膝上的册子。淡青色的纸页,古老的篆文,在愈发黯淡的光线下,显得神秘而诱人。
心法中并未提及这些身体感受,或许是著者认为不值一提,或许是修炼过程中的必然现象。
无论如何,这新生的“玉润之气”是真实的,那运行路线的精妙与顺畅是真实的,这心法带来的、通往更高境界的可能性,更是真实不虚的。
至于这点温热与敏感……
苏青衣抿了抿唇,清冷的脸上掠过一丝坚毅。
与可能获得的力量相比,与梦中那无力回天的绝望相比,这点微不足道的“异样”,又算得了什么?
她再次闭上双眼,凝神静气。
意念沉入气海,引导着那丝壮大了一分、温热了一分的“玉润之气”,开始了第二轮的循环。
阁外,天色向晚,铅云重新聚拢,寒风再起。
阁内,尘埃落定,光线将尽。
唯有那倚坐在书架下的青衣女子,沉浸在一个未知而危险的修行之中。
温热的气息在她体内悄然流转,带来力量滋长的希望,也埋下了情欲悄然萌发的种子。
光阴弹指,倏忽三日。
这三天,青州城的天色始终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偶有细雪飘零,旋即又止,吝啬地不肯给这冬日增添半分鲜亮的银妆。
风却是一日寒过一日,带着刺骨的湿冷,穿街过巷,刮得人面皮生疼,连檐角悬挂的冰棱,都凝得比往年更粗更长,泛着森森的寒光。
听雨阁,藏书阁三楼。
那扇破损的高窗透入的天光,每日随着时辰推移,由黯淡的灰白,转为稍显清冷的微明,再沉入暮色四合前的昏黄,周而复始。
光束中,尘埃依旧不知疲倦地舞动,仿佛这三日时光,于它们而言,不过是无数次相同的旋转与沉降。
光束末端,那道倚坐在书架下的雨过天青色身影,却几乎未曾挪动过。
苏青衣维持着盘膝静修的姿势,双目微阖,面容沉静,唯有长睫偶尔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显示出她并非沉睡,而是沉浸在深层的修炼之中。
她的呼吸悠长而平稳,几乎与这阁内凝滞的空气融为一体,若不细察,几不可闻。
膝上,那本淡青色的《玉壶冰心诀》摊开着,停留在记载第二层心法的那一页。纸页边缘,被她翻看得多了,已有些微卷。
这三日,她几乎是不眠不休。
饿了,便取用锦儿每日按时送至门口、早已凉透的简单饭食,囫囵几口,味同嚼蜡;渴了,便饮几口冰冷的清水。
其余所有时间与心神,尽数投入了对这全新功法的修习之中。
进展,出乎意料地顺利。
那丝最初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玉润之气”,如今已壮大为一股清晰可辨、温润柔韧的内息,在她体内那条奇诡而精妙的经脉路线中,自如地循环往复。
每完成一个周天,这股气息便凝实一分,温热之感也增强一分。
与之相应的,是丹田气海中,原本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玄冰真气,似乎被这股新生的、性质迥异的气息隐隐压制、融合,运转间少了些往日的锋锐清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绵柔与包容。
她的修为,确确实实,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提升。
以往修炼玄冰诀,每进一步都需水滴石穿的苦功,冲破关隘时更是凶险艰难。
而这《玉壶冰心诀》,却仿佛为她量身打造,行气路线虽奇,却与她的体质经脉异常契合,几乎毫无滞碍。
短短三日,她便感觉自身内力总量增长了三成有余,且质地更为精纯凝练,运转间圆融如意,隐隐触摸到了以往难以企及的、更高一层的境界门槛。
那种力量充盈、掌控自身、仿佛随时可以突破某种界限的感觉,美妙得令人沉醉,也让她暂时忘却了其他。
然而,伴随着力量增长的,是身体上那些愈发明显、无法再被简单归为“炼体之效”的微妙变化。
那股自丹田蔓延开来的温热感,如今已不再局限于小腹。
它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浸润着她的四肢百骸。
肌肤变得异常敏感,粗糙的衣料摩擦过身体,都能激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战栗。
呼吸时,胸口的起伏似乎也变得更加……饱满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前衣料的紧绷与压迫。
更让她暗自心惊的是,某些难以启齿的部位,也开始有了异样的反应。
静坐时,腿心深处会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陌生的、酥酥麻麻的空虚与潮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苏醒,渴望着填充与慰藉。
偶尔心神因修炼稍有松懈,一些旖旎而模糊的幻象——或许是梦中师姐顾挽霜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或许是夜红鱼离去时那明媚的笑靥,又或许是更遥远、更朦胧的、属于少女怀春时节的一些破碎光影——便会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带来一阵面红耳赤的燥热与心悸。
每当此时,她便强行收敛心神,以更专注的意念引导内息,用那“玉壶冰心,天塌不惊”的口诀来镇压心猿意马。
那清凉的意念与体内温热的“玉润之气”交汇,往往能暂时平息那莫名的躁动,让她重新沉入修炼的静定之中。
她将这归因于功法初成,阴阳调和,身体自然产生的“生机焕发”之象。
或许,这正是“身如琉璃”必经的淬炼过程?
那册子上并未详述这些细微感受,想必着书前辈认为,与大道相比,这些皮囊感官的些微变化,不足挂齿。
只是……衣物的紧绷感,一日胜过一日。
最初只是胸前的衣料略觉束缚,如今连腰身处,那原本宽松的襦裙束带,也需比往日多松一寸,方能觉得舒适。
臀腿之间,行走坐卧时,也能感觉到以往不曾有过的、丰腴饱满的挤压感。
这变化极其细微,若非她对自己身体了如指掌,几乎难以察觉。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又是一轮周天运转完毕。
体内那温润的“玉润之气”澎湃流转,充盈欲溢。
苏青衣清晰地感觉到,气海之中,那层阻隔了她许久的、通往更高境界的无形壁垒,在一次次温润内息的冲刷下,已然薄如蝉翼,岌岌可危。
是时候了。
她凝神静气,将全部意念与澎湃的内息收束归一,如同百川归海,汇聚于丹田一点。
然后,引动着这股汇聚了新旧内力、温润中隐含勃勃生机的洪流,向着那最后的、也是最坚韧的关隘,发起了冲击。
“轰——!”
并非真实的声响,而是意识深处、气脉贯通瞬间产生的巨大轰鸣。
仿佛冰河解冻,春雷炸响。
那道无形的壁垒应声而破!
更为浩瀚精纯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涌向她全身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窍。
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通透舒畅的震颤,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洗涤、重塑,变得更加轻盈,更加有力,更加……生机勃勃。
突破了。
玄冰诀停滞多年的瓶颈,在这《玉壶冰心诀》的助力下,水到渠成,一举冲破。
她的修为,正式迈入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即便放在人才辈出的听雨阁历代传人中,也足以名列前茅。
苏青衣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神光湛然,清澈如寒潭映月,却又比以往多了几分温润内敛的莹泽,仿佛真的有一层“玉光”隐隐流动。
三日不眠不休的疲惫,在这一刻被突破带来的充盈与喜悦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强大。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雨过天青色的襦裙,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
胸前衣料的紧绷感达到了顶峰,那对原本只是匀称秀挺的弧度,如今被撑得鼓胀饱满,衣襟处的盘扣甚至微微勒出了浅痕。
腰肢依旧纤细,甚至因胸臀的对比,视觉上显得更加不盈一握,但束腰的丝绦确确实实比三日前松了一指有余。
当她尝试站起身时,臀腿间衣料的牵扯感也清晰无误。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指尖传来的触感,绵软而富有弹性,规模显然已非昔日可比。
又侧身,看向一旁光洁如镜的、用来保护珍贵书卷的铜质挡板。
昏暗的光线下,铜板模糊地映出一道身影,胸脯丰隆,腰肢纤细,臀线圆润饱满,起伏的曲线比记忆中……妖娆了不止一分。
苏青衣怔住了。
修为突破的狂喜,与身体这明显异常的、朝着某种过于丰腴妖娆方向发展的变化,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欣喜,疑惑,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耻。
这真的是“身如琉璃”?
为何……更像是话本里描述的,那些专事魅惑的妖女、修炼邪功炉鼎才有的身段?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心底:这功法……当真没有问题么?
但随即,这念头便被更强大的、对力量的确认与渴望压了下去。
突破是实实在在的,内力增长是实实在在的,那种掌控力量的强大感更是实实在在的。
与这些相比,身材变得丰腴些,又算得了什么?
或许,这正是此功淬炼肉身、脱胎换骨的表现?
古之修士,亦有改换形貌、返老还童之说,自己这点变化,何足道哉?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丝不安强行按捺。当务之急,是这身明显不合体的衣裙。总不能穿着这般紧绷的衣物出去见人。
她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发髻和衣襟,将那本淡青色的《玉壶冰心诀》仔细收好,依旧贴身存放。然后,推开藏书阁的门,走了出去。
时近正午。
连日的阴云似乎终于散开了一些,露出一角惨淡的、白晃晃的日头,毫无温度地悬在天际,将积雪未融的庭院映得一片刺目的亮白。
檐角的冰棱滴滴答答地化着水,空气清冷而潮湿。
锦儿早已在暖阁外焦急等候,见她终于出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显地愣了一下。
“阁主,您……您出关了?”锦儿迎上前,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苏青衣胸前和腰臀处扫过,脸上泛起一丝困惑与惊讶。
阁主进去时衣衫合体,如今怎地……仿佛小了一号?
尤其是那里……鼓胀得将衣料撑得紧绷,曲线惊心动魄,连她一个女子看了都有些面热。
“嗯。”苏青衣淡淡应了一声,仿佛未察觉锦儿的异样目光,“备水,我要沐浴更衣。另外……”她顿了顿,“替我准备外出的衣物,要……宽松些的。”
“是。”锦儿连忙应下,心中疑惑更甚。阁主平日衣着虽不华丽,却极重合体雅致,何曾特意要求过“宽松”?但她不敢多问,匆匆下去准备。
沐浴更衣罢,苏青衣换上了一套锦儿找来的、略宽松些的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纹的比甲。
然而,即便是这特意放宽的尺寸,穿在她身上,胸前依旧被撑起饱满的弧度,腰肢束起时,那不盈一握的纤细与下方骤然隆起的圆润臀线,形成了愈发鲜明的对比。
行走间,裙摆摇曳,那丰腴的腰臀曲线若隐若现,带着一种她自己尚未完全意识到的、惊心动魄的诱惑力。
铜镜前,苏青衣看着镜中那个胸隆臀翘、腰细如柳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变化……似乎比在藏书阁昏暗光线下感觉的还要明显。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试图让领口显得不那么紧绷,却收效甚微。
“走吧。”她不再多看,转身向外走去。
“阁主,您要去哪儿?可要用些饭食?”锦儿忙问。
“去锦绣绸缎庄。”苏青衣脚步未停,“置办几身新衣。”
锦儿恍然,连忙跟上。
心中却嘀咕,阁主以往添置衣物,多是让绸缎庄送料子来挑选,或是告知尺寸让裁缝上门,极少亲自前往。
今日这般急切,莫非是……真的没有合身的衣物了?
这变化,未免也太快了些。
主仆二人出了听雨阁,坐上早已备好的青帷小车。
车轮碾过积雪初融、略显泥泞的街道,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苏青衣靠在车壁柔软的垫子上,闭目养神,体内那温润的“玉润之气”自行缓缓流转,带来持续不断的舒适温热感,也让她暂时忽略了身体变化带来的微妙不适与心绪波动。
车窗外,是青州城冬日的街景。
行人比前几日稍多,但大多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沿街店铺的幌子在寒风中无力地飘摇,伙计们呵着手,招揽着稀稀落落的客人。
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却又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压抑的薄纱之下。
锦绣绸缎庄位于青州城最繁华的南大街,铺面阔大,装潢气派。即便是在这冬日淡季,门口依旧停着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显示着其生意兴隆。
小车在绸缎庄侧门停下。
苏青衣带着锦儿下车,早有眼尖的伙计认出这位听雨阁阁主、店里的老主顾,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将二人请入店内雅间,奉上香茗点心。
雅间内温暖如春,燃着上好的银炭,驱散了外面的寒气。四壁悬挂着各色精美的绸缎样本,流光溢彩。
苏青衣刚坐下不久,雅间的门便被推开,钱仲平那圆润富态的身影,带着一如既往的和气笑容,走了进来。
“苏阁主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钱仲平拱手笑道,目光在苏青衣身上一扫而过,那笑容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了满意与某种深意的光芒,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他随即恢复如常,关切道,“听闻苏阁主前几日闭门静修,今日出关便光顾小店,可是需要添置些冬衣?”
苏青衣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有劳钱掌柜。近日身形略有变化,旧衣不甚合体,烦请掌柜的让老师傅来,重新量体,裁几身春日用的常服。”
“略有变化?”钱仲平笑容可掬,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扫过苏青衣那即便穿着宽松衣物也掩不住的、饱满惊人的胸脯曲线,以及那纤细腰肢下,坐在椅中自然形成的、圆润如满月的臀形,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与惊叹,“苏阁主说笑了。这哪里是‘略有变化’?分明是修为大进,脱胎换骨,这身段气度,更胜往昔,宛若……嗯,宛若明珠洗尘,美玉生辉,令人目眩啊!”
他这话说得露骨,苏青衣闻言,眉头微蹙,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但钱仲平立刻话锋一转,拱手道:“恭喜苏阁主!贺喜苏阁主!闭门三日,便有此等进益,实乃天纵奇才,可喜可贺!想必是听雨阁秘传玄功,又有了新的领悟突破?”
苏青衣不欲多言,只淡淡道:“偶有所得罢了。量衣吧。”
“是是是。”钱仲平连忙应下,转身吩咐伙计去请最好的裁缝师傅,又亲自为苏青衣斟茶,状似随意地闲聊道,“苏阁主闭关这三日,青州城倒是平静。哦,对了,前日千金楼的夜楼主派人送来一份谢礼,说是感谢听雨阁援手之恩。礼物已送至贵阁,苏阁主回去便可见到。”
夜红鱼?苏青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竟然还特意送了谢礼?以她的性子,倒也不奇怪。
“夜楼主客气了。”苏青衣抿了口茶,心中却因听到夜红鱼的消息,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波澜。
很快,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裁缝带着学徒进来。
量体过程,苏青衣能明显感觉到老裁缝眼中闪过的惊讶,以及学徒那几乎掩饰不住的、偷偷瞥向她胸臀曲线的目光。
她心中那丝不悦与隐隐的不安再次升起,只能绷着脸,面无表情地任由测量。
尺寸报出时,连一旁侍立的锦儿都忍不住暗暗咋舌。
胸围、臀围的尺寸,比三日前记录在册的,竟都增加了寸余!
腰围却反而细了半分!
这变化……着实诡异。
钱仲平在一旁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眼中那抹深意却愈发浓郁。
量罢尺寸,选定衣料款式,约定好取衣日期。苏青衣不欲久留,便起身告辞。
钱仲平亲自将她送至门口,临别时,忽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苏阁主,功法修炼,讲究循序渐进,水到渠成。有时进境太快,身体有些……‘适应’之象,也是常理。不必过于挂怀,顺其自然便好。”
苏青衣脚步一顿,霍然转头,清冷的眸子锐利地看向钱仲平。
他这话……是何意?难道他看出了什么?还是……意有所指?
钱仲平却已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和气模样,拱手道:“苏阁主慢走。新衣制好,老朽亲自派人送上府去。”
苏青衣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驶离了锦绣绸缎庄。
钱仲平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青帷小车消失在街角,脸上和煦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转身回到店内,对迎上来的管事吩咐了几句,便径直向后院走去。
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间看似普通的书房。他关上门,走到靠墙的一排书架前,伸手在第三层一本厚重的《青州府志》书脊某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侧面滑开,露出后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而幽暗的石阶,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微弱荧光的夜明珠,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前路。
钱仲平步入其中,书架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四壁皆是坚固的青石,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以及靠墙的一个乌木柜子。
空气阴冷干燥,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年纸张与防潮药剂混合的气味。
他走到乌木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卷宗、账册,以及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
他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铁盒。
铁盒入手冰凉沉重。他将其放在石桌上,从怀中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
“咔。”
盒盖弹开。
里面铺着柔软的黑色绒布,绒布之上,并排放置着两本册子。
左边一本,封面是淡青色,无字。正是苏青衣得到的那本《玉壶冰心诀》
而右边一本,封面则是暗沉的绛红色,质地似皮非皮,触手温凉,边缘以某种暗金色的丝线锁边。
封面上,以同样暗金色的、略显潦草狂放的字体,书写着七个大字——
《姹女七情欲壶诀》
字迹仿佛带着某种妖异的魔力,光是看着,便让人心生摇曳。
钱仲平没有去动那本淡青色的册子,而是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本绛红色的《姹女七情欲壶诀》。
他将其翻开。
首页,便是与《玉壶冰心诀》开头几乎一模一样的古老篆文:“玉壶承露,冰心映月。抱元守一,神游太虚。”笔迹、字形,分毫不差。
然而,就在这看似清雅高洁的总纲下方,却以一行细若蚊蚋、色泽暗红如凝固鲜血的小字,标注着截然不同的注释:
“壶非玉壶,乃欲海情天壶;心非冰心,乃七情六欲心。抱元守一?守的是淫念炽元;神游太虚?游的是极乐幻境。”
钱仲平目光沉静,继续向后翻去。
后面记载的经脉运行图示、穴位关窍,与《玉壶冰心诀》一般无二,精确到毫厘。
但在每一处图示旁边,那暗红色的小字注释,却将这套功法的真实面目,赤裸裸地揭示出来:
“此关通,则乳窍开,丰腴胀满,敏如熟桃,触之汁溢……”
“此脉贯,则腰肢软,柔若无骨,摇曳生姿,动情则颤……”
“此穴激,则牝户润,春潮自生,渴如旱土,思阳辄湿……”
“此路成,则臀肉丰,圆隆如月,撞之荡波,承欢愈媚……”
“周天循环,情欲随行。初时温热,渐至燥痒,进而焚身。内力愈深,欲火愈炽。以欲炼精,以精化气,气壮则欲狂,循环往复,直至身心尽染,沦为欲壶,离男人阳精浇灌不得解脱,且愈陷愈深,贪欢慕强,终成绝佳炉鼎媚器……”
注释文字淫亵露骨,详细描述了修炼此功后,女子身体各个部位将如何被情欲改造、催熟,变得极度敏感、丰腴、多汁,以及如何对男性元阳产生无法自拔的依赖与渴求。
其用语之下流直白,与《玉壶冰心诀》表面那清心寡欲、光明正大的经义,形成了极致而讽刺的对比。
钱仲平一页页翻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幽深如古井。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图示,只有几行稍大的暗红字迹,总结道:
“此诀脱胎于上古媚宗秘传,以正道功法为表,极乐淫诀为里。习之者,初时但觉内力精进神速,身轻体健,以为得窥大道。殊不知,情欲之种已深植丹田,随功力增长而萌发滋蔓,潜移默化,改换体质心性。待其察觉有异,早已欲根深种,难以自拔。届时,非以男子阳精为薪柴,不能平息体内欲火;非在交合之中,不能尽展功法威能。修为越高,欲望越强,身体越媚,越离不开男人,直至心智渐失,沦为只知追逐情欲与力量、可供任意采补驾驭的绝佳玩物炉鼎。此所谓——冰心玉壶,姹女欲海。表里双修,仙魔一念。”
钱仲平合上册子,将其轻轻放回铁盒之中。
又拿起旁边那本淡青色的《玉壶冰心诀》翻看了一下,确认其内容正是经过精心删改、只保留“表”层正道功法描述、隐去所有淫邪注释与关键警示的“诱饵”版本。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冰心玉壶,姹女欲海……”他低声重复着最后那两句话,目光仿佛穿透密室的石壁,看到了听雨阁中,那个正为修为突破而欣喜、又为身体变化而不安的青衣女子。
“苏青衣啊苏青衣……”他轻轻抚摸着铁盒冰凉的边缘,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以为你握住的是通往力量的阶梯,却不知,那是一把将你拖入无边欲海、永世不得超生的……枷锁。”
“顾贵妃将至,时不我待。殿下需要一把足够锋利、又足够‘听话’的钥匙。而你……”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关切,有算计,也有一丝近乎漠然的冷酷,“便是那最合适的人选。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也是命运……替你选的。”
他重新锁好铁盒,将其放回乌木柜最底层。
然后,走到密室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铜盆,盆中盛着清水。
他掬起一捧水,慢慢洗了洗手,又用干净的布巾擦干。
仿佛要洗去的,不仅是手上的灰尘,还有方才翻阅那淫邪功法时,可能沾染上的无形不洁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圆滑和气,如同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他按下机关,石阶上方的暗门再次打开。
他迈步走了出去,重新回到那间充满书香与暖意的书房。
书架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密室中的一切,连同那本记载着无尽欲海与阴谋的《姹女七情欲壶诀》,再次封存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
听雨阁的方向,一片静谧,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只待合适的温度与土壤,破土而出,开花结果。
无论那花朵,是圣洁的莲,还是……诱人堕落的罂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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