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沈念汐站在新邦德街画廊的玻璃幕墙后,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雨珠顺着玻璃滑落,将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海。
她抬手轻触脖颈间的项链,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定了神。
“念汐,安德森先生对你这次的设计非常满意。”画廊经理凯特笑着走来,递给她一杯香槟,“他说你的作品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时空交错感。”
沈念汐接过酒杯,唇角弯起得体的弧度。
时空交错感?
她垂眸看向自己腕间那条略显陈旧的蓝色鲸鱼编织手绳,与身上价值不菲的高定礼服格格不入,却是她每次外出必戴的护身符。
“谢谢,可能是灵感来源于东方美学吧。”她轻抿一口香槟,掩饰突如其来的恍惚。
这场开幕酒会是她的l个展,本该是欣喜的时刻,她却莫名心悸。或许是连日的布展太累,又或许是——
手机在精致的手拿包里震动不休,屏幕上跳动着越洋来电显示:梁安安。
她歉意地朝凯特点点头,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接听。雨声淅沥,听筒里传来闺蜜压抑的啜泣。
“安安?怎么了?”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腕间的手绳。
电话那端沉默了良久,久到沈念汐以为信号中断。
“安安?”
“念汐…”梁安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陆星宇走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沈念汐一时没反应过来:“走了?他去哪里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无法抑制的痛哭声。
“不是的…星宇他…三天前突发心源性猝死…今天刚办完告别式…我、我实在忍不住了才告诉你…”
嗡——
沈念汐的世界陡然静音。
陆星宇…死了?
那个记忆中永远挺拔如白杨、笑起来眼中有整片星海的少年?
香槟杯从指尖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碎裂开来,金色的液体蜿蜒流淌。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声。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询问别人的事情。
“三天前的凌晨。在他工作室里…助理早上发现时已经…”梁安安哽咽着,“这些年他太拼了,一个人扛着整个家,还有公司的债务…医生说这是长期过劳…”
债务?过劳?
沈念汐扶着冰冷的栏杆,雨水打湿了她的礼服也浑然不觉。她记忆中的陆星宇明明是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站在光芒中心的少年。
怎么会?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出国后,星宇就不让我们任何人跟你提他的事…他说你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灿烂的人生…”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沈念汐已经听不清了。
她缓缓蹲下身,雨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手绳,那粗糙的编织纹路忽然变得滚烫。
记忆中那个夏天的午后毫无预兆地涌现——
高三毕业典礼那天,她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发现这条手绳安静地躺在她的抽屉深处。
蓝色的鲸鱼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他们止步于友情,她以为陆星宇对她没有多余的情感,就只是普通朋友。
剧烈的疼痛猛地攥住心脏,她蜷缩在雨中的露台上,无声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果…
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决绝地出国…
如果她多关心他一点…
如果她能察觉到他完美表象下的挣扎…
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强烈的悔恨与思念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死死攥着腕间的手绳,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陆星宇…对不起…对不起…
要是能再见你一面…
要是能改变这一切…
意识模糊间,那手绳突然迸发出灼人的热度,蓝色的鲸鱼仿佛活了过来,在她腕间游动。
周遭的雨声、音乐声、人群的喧哗声急速退去,世界扭曲成一片炫目的白光——
她猛地睁开眼。
呛人的粉笔灰味混合着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
耳边是熟悉的上下课铃声,还有少年少女们嬉笑着收拾书包的喧闹。
她正趴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课桌上,脸颊下压着一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着她早已忘光的电磁公式,窗外的梧桐树郁郁葱葱,蝉鸣正盛。
“喂!沈念汐!”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笑嘻嘻地敲了敲她的桌子,“睡傻啦?放学了!不是说好一起去看看体育馆布置得怎么样了吗?”
沈念汐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女——分明是高中时代的梁安安,脸庞稚嫩,眼神明亮,没有丝毫阴霾。
她颤抖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条蓝色鲸鱼手绳静静地缠在那里,颜色鲜艳如新。
墙上的日历赫然写着:2018年9月3日。
她回到了高三刚开学的那个秋天。
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时候。
回到了——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窗外。
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好走过走廊窗外,洗到发白的校服,侧脸在夕阳下勾勒出冷淡的弧度。
陆星宇。
还活着的陆星宇。
沈念汐猛地站起身,桌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不顾梁安安诧异的目光,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朝着那个背影追去。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她拼命挤过人群,心跳如擂鼓。
终于,在楼梯转角处,她气喘吁吁地拦在了他面前。
少年停下脚步,抬起眼。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却像蒙着一层薄雾,疏离而疲惫。他看着她,眉头微蹙,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有事?”他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念汐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贪婪地看着他的脸,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还好好活着的证据。
他还在。
一切都还来得及。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陆星宇似乎被她的眼泪惊到了,怔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神情。他绕开她,低头快步走下楼梯,仿佛躲避什么麻烦。
沈念汐僵在原地,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