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膳房的宁静,也堵住了沐玄灵的数落。
沐玄珩涨红了脸,右手握拳猛捶胸口,左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喉咙里发出被食物噎住的嗬嗬声。
他求救般地看向对面,手指艰难地指了指桌边的茶壶。
沐玄灵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慢条斯理地从手边推过一只白玉茶盏,杯壁上还挂着几颗未散的水珠。
“真是个废人。”
她轻哼一声,看着沐玄珩抓过茶盏仰头灌下。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冲刷而下,带着恰到好处的灵气,瞬间化解了梗在胸口的硬块。沐玄珩长出一口气,瘫软在椅背上。
“活过来了……灵儿这茶温得刚刚好,多谢。”
“谁特意给你温茶了?”沐玄灵手中的凤羽折扇刷地打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银紫色的眼睛斜睨着他,“只是本宫主刚好不想喝了,赏你的剩茶罢了。”
沐玄珩笑了笑,没拆穿她。这杯茶从他坐下开始就摆在那儿,温度始终维持在最适口的区间,分明是有仙力一直在温养着。
他重新坐直身体,筷子伸向盘中最后一块红烧赤炎兽肉。
肉块色泽红亮,表面还滋滋冒着热油,夹起来时颤巍巍的。
送入口中,浓郁的肉汁在齿间爆开,经过烹饪的高阶灵兽肉化作精纯的暖流,修补着他这具沉睡百年的躯壳所缺失的元气。
沐玄灵双手托着下巴,手肘支在紫檀木桌面上。她今日穿了一件粉色的短裙宫装,裙摆下两条白生生的小腿悬空着,毫无规律地前后晃荡。
“叮铃……叮铃……”
脚踝上的如意金铃随着她的动作撞击在椅子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并没有动筷子,那双漂亮的眸子盯着沐玄珩嘴角的油渍,手中的折扇收拢,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自己粉嫩的脸颊。
“嗝——”
沐玄珩终于放下了筷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向后靠去,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吃饱了?”
沐玄灵挑了挑眉,手中的折扇“啪”地一下合拢,扇骨指着桌上那一堆光洁如新的空盘子。
“你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要是被外面的那些修士看见,还以为我们逍遥宫苛待少主,连饭都不给吃呢。真是给母亲丢脸。”
“那是灵儿妹妹的手艺太好,一时没收住。”沐玄珩随手扯过桌角的丝巾,仔细擦拭着嘴角和手指上的油腻,“这一百多年没尝过如此美味,嘴里淡出鸟来了。”
“哼,油嘴滑舌。”
沐玄灵撇过头,耳根红了一瞬,随即又迅速转回来,板起小脸。
“既然吃饱了,那就给本宫主坐好。我们来聊聊正事。”
她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直接赤着脚踩在了椅子的边缘,一层薄弱的仙力隔开了她的玉足和桌子。
原本娇小的身形因为这个动作,瞬间拔高了一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着的沐玄珩。
粉色的裙摆随着动作垂落,那双挂着铃铛的小脚就在沐玄珩眼前晃悠,脚趾圆润可爱,透着健康的粉色。
“你看你现在这个弱不禁风的样子。”沐玄灵用折扇抵着下巴,另一只手叉着腰,语气像是在训斥不懂事的学徒,“哪怕我不嫌弃你,你走出去也就是个被人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的杂鱼。”
沐玄珩苦笑着摊手:“这我也没办法,谁叫我睡了一百多年。”
“别找借口!”沐玄灵用折扇敲了一下沐玄珩的头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你也知道,你继承了外婆和母亲最顶级的血脉。但也因为这血脉太霸道,你出生时的躯体根本承受不住。外婆为了保你的命,硬生生把你封印了一百多年。”
“虽然我看起来只有十几岁……”沐玄珩揉了揉被敲的地方。
“闭嘴,听我说!”沐玄灵瞪了他一眼,手中的折扇展开又合上,显得有些焦躁,“你那是肉身停滞!意识沉睡!这一百多年里,你的修为一点没涨,还只是个地仙境的小杂鱼。但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挺起了那还算有点料的胸脯。
她下巴扬得高高的,像是只正在开屏的小孔雀,银紫色的瞳孔亮得惊人,那是对自身天赋绝对自信的光彩。
“本宫主和你一样,今年也是一百一十岁。但我可是一直在修炼的天才少女!一百一十岁的太乙金仙,执掌命运大道的雏形,放眼整个玄天界也是绝无仅有的!”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她忽然弯下腰,脸凑到沐玄珩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声音压得很低,手中的折扇抵在了沐玄珩的喉结上:
“当然……一百多岁对于仙人来说,还是幼年期!还是如花似玉的少女!你要是敢在心里想我是老太婆……我就把你剁碎了喂后山的灵兽!”
沐玄珩看着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孔,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敢不敢,灵儿永远是十八岁。”
“哼,算你识相。”
沐玄灵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眉头却微微皱起,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虽然我是天才……但姐姐那个闷葫芦确实比我还要变态一点点。”
她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手指用力地捏着扇柄。
“她虽然比我大了几十岁,今年一百五了,也是太乙金仙巅峰……切,不得不承认,那个整天不说话的女人战斗力确实比我强那么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她伸出小拇指,指尖掐着指肚,比划了一个连尘埃都塞不进去的微小距离,随后立刻收回手,将折扇在桌面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
“好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排名并不重要。”
沐玄灵突然收敛了刚才那副张牙舞爪的小兽模样,她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凤羽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在掌心里有节奏地敲击着。
那双银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视线在沐玄珩身上上下扫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母亲虽然去边境处理麻烦了,但你知道她的脾气。等她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是考校你的功课。要是你答不上来被罚去思过崖跪着,我这个做妹妹的也跟着丢脸。”
她用扇骨指了指沐玄珩的眉心。
“刚才那些不仅是闲聊,也是背景。现在,给我背诵玄天界的境界划分。立刻,马上。”
沐玄珩看着那根快要戳到自己脑门上的扇骨,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收起了脸上懒散的笑容,双手扶着膝盖,端正了坐姿。
这种时候要是还没个正形,挨打事小,惹这个小祖宗真的生气了,今晚怕是连地铺都没得睡。
“修仙一途,始于凡躯,终于道祖。”
沐玄珩看着沐玄灵的眼睛,声音平稳,开始流利地背诵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常识。
“凡人阶段分八境:练气引气入体,筑基铸就道基,金丹凝结气海,元婴碎丹成婴……”
沐玄灵并没有坐着听。
她从椅子上轻盈地跳了下来,赤裸的双足漂浮在温润的玉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唯有脚踝上的如意金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叮铃、叮铃”声。
她背着手,像个老学究一样绕着沐玄珩踱步。
“化神感悟法则,炼虚返虚入道,合体神肉融合,大乘修行圆满。”
“语速太慢,勉强及格。”沐玄灵停在沐玄珩身后,用扇子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还没傻透。继续,仙人九境。”
“仙人九境,一步一天地。”
沐玄珩没有回头,依旧目视前方,接着说道。
“地仙重塑仙躯,天仙脱离凡胎,真仙稳固仙魂,玄仙融合仙力法则。此四境为下仙。”
说到这里,他感觉到沐玄灵的气息绕到了他的侧面。
“而后是太乙金仙,如灵儿这般,可称一方强者。其上为大罗金仙,肉身不朽。”
听到“如灵儿这般”这几个字时,沐玄灵的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那铃铛声的节奏明显加快,清脆的撞击声连成了一串。
她扬起下巴,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评价还算满意。
“再往上……便是那触不可及的三大至高境界。”
沐玄珩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不再看着虚空,而是微微垂下眼帘。
“圣人,以身合道,言出法随;道君,掌控大道,自成一方世界;以及……那至高无上的道祖,即为大道本身。”
膳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灵鸟啼鸣。
“背得倒是挺顺溜,看来这一百年睡得还不够死。”
一阵香风袭来。沐玄灵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弯下腰,双手撑在沐玄珩的大腿两侧,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脸直接凑到了沐玄珩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沐玄珩能数清她银紫色虹膜上的纹路,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打在自己的脸上,他似乎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亲上去,但是两个人都没有觉得别扭。
“既然背得这么熟,那本宫主考考你的悟性。”
沐玄灵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眉毛向上扬起,眼底的光亮跳动着。
“你说,圣人和道君,同样都是法则生命体,同样凌驾于众生之上……他们的本质区别到底在哪里?”
沐玄珩看着近在咫尺的妹妹,鼻端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混杂着灵药清香和某种特有奶香味的气息。
他没有后退,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认真思考了片刻。
“圣人虽然强大,能借用大道之力,甚至做到言出法随。但归根结底,他们只是大道的借用者,或者是大道的容器。”
沐玄珩伸出右手,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虚握成拳。
“这就好比一个体魄强健的成年人,但他手无寸铁。哪怕力气再大,面对真正的利刃时,也只能用肉身去抗。”
沐玄灵眨了眨眼,撑在沐玄珩腿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而道君……”沐玄珩眯起眼睛,语气肯定,“道君通过了天地的认可,完全掌控了一条完整的大道。那条大道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也是他最锋利的武器。”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沐玄灵手中那把并未展开的折扇上。
“如果说圣人是赤手空拳的壮汉,那道君就是全副武装、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精锐战将。”
沐玄珩注视着沐玄灵微微颤动的瞳孔,一字一顿地说道。
“赤手空拳的人,如何能伤得到全副武装的士兵?这便是本质的差距——权柄的归属。”
沐玄灵微微一愣。
她维持着弯腰凑近的姿势,那双原本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直勾勾地盯着沐玄珩。
她原本只是想刁难一下这个刚睡醒、脑子可能还不清醒的哥哥,甚至准备好了一堆嘲讽的话,没想到他能给出如此形象且精准的比喻。
即使是学宫里的那些老古董讲师,讲起这个来也是云山雾罩,哪有这般通透。
片刻的寂静后,她猛地直起身子,后退了一步。
“切……”
沐玄灵别过头,拿着折扇的手抬起,用扇骨挡住了自己微红的脸颊和嘴角那一瞬间想要上扬的弧度。
“也就那样吧。这种浅显的道理,本宫主三岁的时候就知道了。你能答上来……也只是勉强达到了本宫主的及格线而已。”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她脚下的步子却有些乱,脚踝上的如意金铃“叮铃叮铃”地响个不停,那欢快的节奏彻底出卖了主人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