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
格雷推开了旅馆浴室的门,虽然动作不算温柔,但至少避开了门框,没让她撞到头。
浴室很小,只有一个老旧的搪瓷浴缸和一面半身镜。格雷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热水供应还算充足,冒出了腾腾的蒸气。
“脱了。”
格雷转过身,指了指瑟蕾娜身上那件散发着恶臭的麻布衣。
瑟蕾娜站在墙角,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紫色的眼睛恐惧地睁大,双手死死抓着衣领,用力地摇头。
(不……不要……求求你……)
那是她无声的拒绝。
虽然肌肉松弛剂的效果已经退去,力量回到了体内,但她根本不敢反抗,只能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用肢体语言表达着最卑微的抗拒。
“啧,连脱衣服都不会了吗?看来脑子坏得不轻。”
格雷皱起眉头,他并没有解读出那份恐惧,只当作是一个疯子对陌生环境的应激反应。
他不想浪费时间去哄一个精神病人。
“过来。”
他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肩膀。
瑟蕾娜浑身剧烈颤抖,下意识地想要蹲下护住头部,但格雷的手法很巧妙,避开了关节,快速而熟练地解开了那件破布上的绳结,然后将其剥了下来。
“好了,别抖了。”
随着脏衣服落地,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暴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
格雷原本准备拿毛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光凝固了。
这是一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白皙的皮肤上,遍布着各种新旧交替的痕迹。
背上有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条状伤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际;胸口和小腹上有着零星的青紫色淤痕;手腕和脚踝处有一圈明显的磨损痕迹。
在瑟蕾娜的认知里,这是耻辱的烙印。那是皮鞭、蜡烛、束缚具留下的淫秽证明。她羞耻地想要用手遮挡住身体,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墙壁里去。
但在格雷眼里,这是另一种景象。
“……真是惨烈。”
格雷的眼神中少了一分嫌弃,多了一分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指尖隔着空气虚晃过那道背上的长疤(其实是特制倒钩鞭留下的)。
“这就是那只精神系魔物留下的吗?这伤口……是被触手勒住后强行挣脱时留下的吧?居然伤得这么深还能活下来。”
他又看向手腕的痕迹(其实是吊在刑架上的勒痕)。
“为了不伤害队友,把自己捆起来了吗?哼,愚蠢的骑士精神。”
格雷叹了口气。
他把这些伤痕全部归咎于那场传说中的“恶战”。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女人是为了保护队友而战斗到精神崩溃的英雄,虽然现在变成了废人,但这些伤疤是勋章,而不是耻辱。
“行了,别遮了。没什么好丢人的。”
格雷拿起一块粗糙但干净的厚毛巾,浸满了热水,打上肥皂。
“过来洗澡。伤口这么多,再不洗干净发炎了,光是药费就够我破产的。”
他拉过瑟蕾娜的手臂。瑟蕾娜惊恐地想要抽回手,眼神里满是哀求。
(不要碰我……好可怕……不要过来……)
“别动!”格雷加重了语气,但没有动用暴力,只是强势地将她拉到浴缸边,“站好。我要开始擦了。”
温热的毛巾落在了她的背上。
“唔!?”
瑟蕾娜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身体绷紧到了极限。她闭紧双眼,等待着那种用硬毛刷刷掉皮肉的剧痛,或者毛巾变成勒死她的凶器。
但是……没有痛。
只有粗糙的毛巾摩擦皮肤的触感,以及热水带来的微微刺痛与温暖。
格雷的手劲很大,动作很快,像是在擦拭一件精密仪器。他避开了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边缘,专注地擦去周围的黑泥和血痂。
“这里也脏死了。”
格雷蹲下身,视线落在了她的大腿内侧。那里干涸的尿渍依然刺眼。
瑟蕾娜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并拢了双腿,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她最后的遮羞布,她不想让这个人碰到那里,那里太脏了,太恶心了。
“张开。夹这么紧怎么洗?”
格雷不耐烦地拍了拍她的大腿外侧。
他没有任何色情的意味,纯粹是一个护工对不配合病人的恼火。
“听话。不然我就拿水管直接冲了。”
瑟蕾娜被那严厉的语气吓住了。长期被调教的本能让她屈服于命令,她缓慢地、颤抖地分开了双腿。
格雷看着那片红肿的皮肤,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以为那是她在野外求生或者是疯癫期间造成的擦伤和溃烂。
“啧,连这种地方都受伤了……那群魔物真是该死。”
他将毛巾重新洗了一遍,动作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点
他仔细地擦拭着那片敏感的区域,将那些羞耻的黄色痕迹一点点擦去。
瑟蕾娜咬着自己的手背,死命忍住不发出声音,他害怕发出声音的话又要被〔教育〕。
温热的触感传来,不是冰冷的震动器,也不是尖锐的指甲。只是一块热毛巾,正在擦去她的污秽。
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羞辱?没有嘲笑?
为什么他在看到这些痕迹时,眼里只有对“伤势”的评估,而没有那种让她作呕的欲望?
随着污垢被冲走,瑟蕾娜原本白皙的肤色显露出来。
格雷直起身,将毛巾扔进水盆,看着眼前虽然还在发抖、但终于变回“人类”模样的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个人样。”
他从架子上扯下一条大浴巾,一把罩在瑟蕾娜头上,胡乱地擦了两下她的头发。
“擦干。等等就吃饭了。”
说完,格雷转身走出了浴室,去楼下点餐了。
留下瑟蕾娜一个人裹着浴巾站在原地。听见吃饭两个字,眼神中再次出现那种绝对的恐惧。
楼下的嘈杂声与炖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格雷手里端着一个充满油污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两碗清汤寡水的蔬菜炖肉和两块硬得像砖头一样的黑面包。
“两个银币就给我这种猪食……这家店早晚要倒闭。”
格雷一边碎碎念着算帐,一边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回到了二楼。
虽然食物很差,但他还是多买了一份。
毕竟那个废物现在是他的资产,资产维护需要能量输入。
“喂,开饭了。虽然难吃,但不想饿死就……”
格雷用肩膀顶开了房门。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手里的托盘差点滑落。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诡异。
刚才给她裹身的那条大浴巾,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椅子上。
而那个叫瑟蕾娜的女人,此刻正赤身裸体地躺在房间中央那张吃饭用的圆木桌上。
她仰面朝天,身体绷得笔直,像是一具僵硬的尸体,又像是一条被洗干净准备下锅的鱼。
她的双手向两侧平举,手掌向上摊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东西放在上面。双腿并拢得没有一丝缝隙,腹部用力收缩,显得肋骨根根分明。
那双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尽管房间里很冷,尽管她的皮肤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依然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压抑到了极致,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你在干什么?”
格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听到声音,躺在桌上的瑟蕾娜明显瑟缩了一下。
那是恐惧的反应。
但她依然没有起身,反而将身体绷得更紧了,仿佛在用全身的肌肉对抗着某种无形的恐惧。
格雷看着这荒谬的一幕,眉头从困惑逐渐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恶心与愤怒的表情。
他是一个在战场和黑市都混过的男人,他见过很多变态。
当一个奴隶在听到“吃饭”这个指令后,不是坐到椅子上,而是脱光衣服躺在桌子上时,这意味着什么?
电光石火间,那个满手油污的奴隶贩子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位大人物有“特殊癖好”……』
格雷的视线落在瑟蕾娜平坦的小腹和微微凹陷的锁骨上。
在那些贵族圈子里,有一种极致奢靡且变态的玩法——女体盛宴。
将滚烫的菜肴、酒杯、水果,直接摆放在美貌女奴的身体上。
女奴必须保持绝对的静止,充当一个有温度的餐盘。
如果因为烫或者痒而稍微晃动,打翻了酒水……
等待她们的,通常是更加残忍的惩罚。
“……妈的。”
格雷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看着瑟蕾娜那副样子——她不是在诱惑他,她是在恐惧。
她在害怕如果不在食物端进来之前摆好“姿势”,就会遭受非人的折磨。
她那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去那段地狱般的经历。
这得是被训练了多少次,才会形成这种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
“真是有够恶心……不管是那个前主人,还是这个该死的世界。”
格雷感到一阵反胃。
不是对眼前这具裸体,而是对造成这一切的人性之恶。
他虽然贪财、抠门、洁癖,但他至少把人当人看,或者是把人当作有价值的工具看。
而把人当作盘子?这既不卫生,也毫无逻辑。
“下来。”
格雷冷冷地发出命令。
瑟蕾娜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以为自己摆得不够标准,或者是位置不对。她想要调整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合格的器皿。
“我说,给我滚下来!”格雷突然提高了音量,把托盘重重地顿在旁边的柜子上,“哐”的一声巨响。
“桌子是用来放碗的,不是用来放屁股的!你想让我的面包沾上桌子上的灰尘吗?”
这声怒吼终于打破了瑟蕾娜的魔咒。
她吓得整个人从桌子上滚了下来,狼狈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顾不得疼痛,本能地跪伏在地,双手抱头,浑身发抖,等待着因为“服务不周”而降临的暴行。
但暴行没有来。
一件带着烟草味的粗糙斗篷,兜头盖了下来,遮住了她那具瑟瑟发抖的裸体。
“穿上。裹着浴巾也行,披着这个也行,随便你。”
格雷转过身,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块硬面包狠狠咬了一口,像是要咬碎什么东西一样。
“在我这里,吃饭就坐椅子。再让我看到你爬桌子,我就把你的晚饭扣光。”
他咀嚼着干硬的面包,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裹着斗篷缩在角落的身影。
那个曾经高傲的女剑士,现在却连“像个人一样吃饭”都要重新学习。
“真是……麻烦死了。”
格雷含糊不清地抱怨着,将另一块面包和一碗肉汤往桌子对面推了推。
“过来吃。只有十分钟,吃不完就倒掉。”
房间里的气氛沈闷得让人窒息。
格雷坐在桌子对面,已经以惊人的速度消灭了一半的黑面包和肉汤。他吃饭的样子像是在打仗,讲究绝对的效率,没有任何优雅可言。
而瑟蕾娜,依然裹着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灰色斗篷,僵硬地坐在椅子边缘。哪怕只有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她也觉得如坐针毡。
在她的记忆回路里,“桌子”是主人的领域,而奴隶只配跪在桌底,等待主人心情好时扔下来的骨头,或者是舔舐滴落在地毯上的汤汁。
像这样平起平坐……是死罪。
“不吃?”
格雷突然停下勺子,抬眼看着她。
瑟蕾娜浑身一抖,连忙摇头。她饿。她的胃袋因为长期的饥饿已经开始痉挛,那碗劣质肉汤散发出的油脂香气,对她来说简直是致死的诱惑。
但她不敢动。
因为没有“信号”。
以前的主人,在喂食前会摇铃,或者是踢她一脚,说“吃吧畜生”。现在格雷什么都没做,她不知道规则,所以不敢逾越。
“……啧。”
格雷似乎看穿了什么。他用勺子敲了敲碗边,发出清脆的“叮”声。
“这是命令。吃。”
得到指令的瞬间,瑟蕾娜动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滑下椅子,跪在地上捧着碗吃,但想起刚才格雷的怒吼,她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她伸出颤抖的手,却绕过了那把木勺子,直接捧起了滚烫的汤碗。
然后,她像只口渴的野兽一样,低下头,将脸埋进碗里,伸出舌头准备去舔舐那层浮油。
啪。
一只大手越过桌面,抓住了她的手腕。
瑟蕾娜惊恐地抬头,嘴边还沾着一点汤汁。
“用、勺、子。”
格雷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另一只手拿起那把被她无视的木勺,硬塞进她手里。
“你是人类,不是狗。别让我说第三遍。”
瑟蕾娜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木勺。
那种东西……她多久没用过了?
手指僵硬得像是生锈的关节,她笨拙地试图握住勺柄,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勺子几次差点掉在桌上。
格雷看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瑟蕾娜以为他要打人,吓得缩起脖子。
但他只是粗暴地抓着她的手,想强行调整了她的姿势,让她以一种像小孩子学吃饭一样的别扭姿势握住了勺子,却发现瑟蕾娜的力气大的惊人。
格雷心想:“也是,虽然神智不清了,但身为魔剑士力量怎么会小呢”
接着说道:“舀起来。送进嘴里。吞下去。很难吗?”
在他的监视下,瑟蕾娜颤巍巍地舀起了一勺肉汤,送到了嘴边。
汤很烫。
对于一个长期吃冷硬馊饭、甚至被喂食冰冷流质食物的奴隶来说,这种热度几乎是一种“痛觉”。
“咕嘟。”
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像是一团火球滚进了冰窖般的胃里。
那种温暖的感觉瞬间炸开,沿着血管扩散到四肢百骸。
好烫。
但是……好暖和。
还有蔬菜的甜味,劣质咸肉的咸味,以及黑胡椒的辛辣味。
瑟蕾娜的动作越来越快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身体在久违地接收到“正常的热量”后,产生了剧烈的生理反应。
第二口。
第三口。
她开始狼吞虎咽。她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礼仪,甚至忘记了咀嚼。她只想把这股温暖填进自己空虚的身体里。
她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面包,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喉咙里发出像幼兽进食时那种急促的呜咽声。
格雷坐回对面,看着这个吃相难看、脸颊涨大的女人。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制止。
“别吃太快。”他拿起自己的勺子,冷淡地说道,“这样对肠胃不好,会降低商品价值。”
他从自己的盘子里掰了一半面包,扔到了瑟蕾娜的碗边。
“赶紧吃。明天还要赶路。如果你半路饿晕了,我就把你扔在山里。”
瑟蕾娜抓起那半块面包,死死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抬起满是汤汁的脸,看着对面那个嘴毒心硬的男人。
那颗已经封闭已久、如同死灰般的心脏,在这个充满廉价肉汤味的夜晚,微弱地、却真实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