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府原本幽蓝静谧的穹顶,此时已在毁灭性的金丹剑压下呈现出蛛网般的碎纹。
每一道裂缝中都挤压着刺眼的银色雷光,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整座大山随时会塌陷下来,将这地底深处的一切罪孽彻底掩埋。
细碎的石粉混合著上方焦灼的空气落下,掉在陆铮赤裸且布满羽纹的脊背上。
他半跪在寒潭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
体内的“冰魄剑元”正顺着脊椎疯狂上钻,试图将他的神魂冻结;而气海深处的朱雀神火则因为受惊而暴走,两股力量在他的经脉中如狂龙互搏,让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痉挛。
“救我……云峰师叔……我是小蝶啊……”
牢笼一角,那个约莫只有十五六岁、名叫小蝶的女弟子,正用一种近乎癫狂的姿态撞击着玄铁栅栏。
她那双原本修长如白玉的手,此刻早已被铁条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盖翻起,露出惨白的骨节。
在她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中,上方那轮逐渐张开的“九天引雷阵”不是毁灭,而是救赎。
她幻想着那些白衣飘飘的师兄会一剑劈开这地狱,幻想着宗门会用最温润的灵气洗去她这百日来遭受的屈辱。
然而,穹顶上方传来的声音,却像是一柄重锤,生生砸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云峰师兄,底下似乎还有几个幸存的弟子……”一名随行弟子的声音在裂缝上方响起,带着一丝不忍,“我们要不要先……”
“不必。”
被称作云峰的太上长老,声音冷硬得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顺着雷光的震荡滚滚而下:“身陷魔窟百日,受尽妖孽玷污,她们的灵根早已枯萎,道心更是碎了一地。留在世间,不过是污我云岚宗万载清誉,让天下同道耻笑。”
雷声轰鸣,将小蝶凄厉的哭喊声生生压了下去。
“尔等身为云岚弟子,既未能在这魔穴中舍生取义,今日便随这妖巢一同入灭,也算全了宗门最后的一丝体面。引雷——!”
小蝶求救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手依然死死抓着铁栅栏,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在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死寂。
她呆呆地看着上方那轮象征着“正义”的雷光,原本渴望救赎的泪水挂在腮边,却被那股冰冷的宣告生生冻住,随后一点点化作了最极致的恨意。
“名节……体面……”
陆铮猛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他撑着地面,五指死死扣入岩缝,指尖由于发力而崩裂出血花。
他低着头,喉咙里发出阵阵如同野兽濒死般的低哮。
他感到了极致的荒谬。
那些自诩为神灵、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竟然比他这个杀人夺宝、玩弄鼎炉的“魔孽”还要冷酷,还要视人命如草芥。
这种极端的失望,彻底点燃了他识海中最后一点关于“正道”的灰烬。
“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铮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暴戾。
他抬起头,视线掠过那个彻底失魂落魄的小蝶,落在了正拼命向他爬来的碧水娘娘身上。
“主上……奴家不疼……您快走……”碧水娘娘的声音细弱蚊蚋,却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奴性与执着。
“走?我们要往哪儿走?”
陆铮猛地站起身,全身的关节发出阵阵如爆豆般的脆响。
他体内的《玄牝宝鉴》感受到了这种极致的疯狂,金色残页中开始渗出粘稠、阴冷的幽紫气息。
“既然这天下所谓的”仙“要杀我们,那我就带着你们,去地狱里杀出一条路来!”
陆铮双眼猛地圆睁,原本纯净的赤红瞳孔在一瞬间被幽紫色的冷火充斥。
他体内的异化圣根在这一刻疯狂跳动,带起一种混合著极致痛苦与毁灭快感的战栗。
他不再是那个被山洪冲毁家园的无助少年,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发泄肉欲的魔修,在这一刻,某种被这乱世逼出来的“大恶”,终于在他那具残破的躯壳中彻底苏醒。
穹顶之上的银色雷云已然坍缩到了极致,无数雷符在虚空中碰撞、炸裂,将那处巨大的岩层豁口映照得如同神灵惩戒世间的竖瞳。
每一道雷声都不再是单纯的轰鸣,而是一种足以震碎五脏六腑的沉重威压,直逼地底。
“妖孽,还想借邪功苟活?”
云峰长老发出一声冷哼,他手中的法诀猛然一压。
刹那间,那积蓄已久的雷云中心猛地喷涌出一道足有水缸粗细的炽白雷霆。
那雷霆并非笔直落下,而是呈螺旋状撕裂了空气,带起尖锐的爆鸣声,所过之处,水府内残留的阴湿水汽被瞬间焚烧殆尽,化作一片干燥死寂的虚无。
陆铮站在这毁灭性的光柱中心,原本破碎的衣衫在雷风的撕扯下彻底化作飞灰。
他皮肤上那层细密的暗红羽纹,在雷光的映照下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质感。
“万化吞噬……给我炼!”
陆铮发出一声近乎自残的咆哮。
他没有选择躲避,而是张开了双臂,任由那狂暴的电弧顺着他的毛孔钻入经脉。
那种感觉就像是千万根通红的钢针在骨髓里疯狂搅动,每一寸细胞都在崩毁、重组。
他体内的《玄牝宝鉴》在这一刻疯狂运转到了极限,原本水火不容的冰魄剑元与朱雀神火,在雷霆的蛮力压迫下,竟被生生揉碎、融合。
“嗡——!”
一声沉闷且苍凉的震鸣从陆铮背后爆发。
一尊高达数丈、通体呈现幽紫色的邪异法相,在那如昼的雷光中悍然拔地而起。
那法相并非道门常有的神圣威严,而是带着一种看穿生死的狂傲与死寂。
它生着三对焦黑如碳却流淌着暗红岩浆的巨大羽翼,每一根羽毛都像是一柄被神火淬炼过的冰刃。
那法相的面孔与陆铮如出一辙,却在那双裂开的瞳孔中,透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与暴戾。
“唳——!”
法相仰天发出一声穿透灵魂的唳鸣,那六只羽翼猛地一振,竟然掀起了一场暗红色的火焰风暴,生生抵住了那道砸下的炽白雷霆。
“滋——啪嚓!”
电火花与神火在半空中疯狂对撞,激荡出的气浪瞬间将方圆数十丈内的玄铁栅栏气化成了一摊红色的铁水。
那些原本堆积如山的碎石,在接触到这股气浪的瞬间,纷纷化作齑粉飘散。
陆铮的双腿在巨大的重压下已经深深陷入了泥泞的河滩地砖中,骨骼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喷溅鲜血,但在那剧痛的洗礼下,他体内的“异化圣根”却因为极度的生理激荡而产生了一种病态的、足以让人疯狂的亢奋感。
这种感官上的极致反差,让陆铮发出了狰狞的狂笑:“金丹期……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天威吗!”
他身后的三翼法相感应到了主人的疯狂,那双巨手猛地向前虚握,竟然在那雷霆光柱之中,生生抓住了一丝游走的雷力,随后将其捏得粉碎。
上方裂缝处,一直稳坐云端的云峰长老终于露出了惊骇之色。
他看着下方那尊不断吞噬雷霆气息、非人非鬼的邪异法相,眼中那股高高在上的蔑视终于被一抹忌惮所取代。
“此子不仅练就了魔功,竟还能在那雷霆之下借力重塑道基?云鹤、云松!莫要再试探,三雷合一,以此孽畜之血,祭我宗门雷池!”
随着云峰长老的一声急喝,原本分立三个方位的金丹高手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本源精血,融入了上方的雷云之中。
一时间,天边竟然呈现出一种凄厉的暗紫色,第二波、也是最致命的攻击,正在那恐怖的压抑中迅速成型。
陆铮感受到那股足以毁灭整座山脉的能量正在汇聚,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缩在碧水娘娘焦黑脊背下的“附属品”,嘴角挂起一抹残忍且决绝的弧度。
他知道,真正的死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穹顶之上的雷云在三位金丹高手的精血献祭下,已由惨白转为令人心悸的暗紫色。那不再是纯粹的天地灵气,而是混杂了修士杀意的毁灭洪流。
“三雷合一,寂灭法印——落!”
三声暴喝如滚雷般重叠,在那漆黑的岩层缝隙中,三道雷霆纠缠、扭曲,最终化作一只方圆十丈的巨大雷霆手印,带着碾碎一切物质的意志,自九天之上垂直压下。
“轰隆——!!!”
水府坚固的承重石柱在这一击下如同枯枝般成片崩断。
整座山脉似乎都在哀鸣,无数磨盘大的岩石在下坠过程中被那股恐怖的压强震成碎粉,又在雷火的高温中熔炼成赤红的浆流,顺着龟裂的岩壁如瀑布般滚滚而下。
“主上——!”
碧水娘娘发出凄厉的低嚎。
她那原本足以翻江倒海的巨大蛇躯,此刻在崩塌的乱石中显得如此卑微。
她拼死将残破的身体盘踞成一团,用那早已被烧得露出白骨的脊背,强行撑起了一片摇摇欲坠的死角。
“师姐……救我……我不想死在这儿……”小蝶在那不断缩小的死角里缩成一团,她的十指深深陷入泥泞。
那名年长的女弟子虽然也满脸绝望,却死死按住了师妹的头,她抬头看向前方那道被雷火吞噬的身影,眼神复杂得几乎碎裂。
“还没死呢……鬼叫什么!”
陆铮那沙哑如铁片摩擦的声音从沸腾的雷火中心传出。
他此时的状态已近乎癫狂。
身后的三翼法相在雷霆手印的碾压下已经支离破碎,半边羽翼被生生撕裂,化作漫天幽紫色的光屑。
但陆铮不仅没有倒下,他体内的“异化圣根”反而因为这种毁灭性的压迫,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蛮荒气息。
那是来自于《玄牝宝鉴》最深处的意志——掠夺,无止境的掠夺。
“想要我的命?拿你们的命来换!”
陆铮双眼喷吐出数尺长的紫火,他那已经白骨可见的右手猛地向上一推,竟凭空虚握住了那尊法相的残余力量。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不再对抗雷霆,而是主动让法相炸裂开来。
“血祭余烬,爆!”
一团足以致盲的暗红强光自潭底爆发。
借助法相自爆产生的反冲力,陆铮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血色闪电,猛地冲向了碧水娘娘的方向。
他单手一揽,那股混合著霸道与掠夺的真元瞬间卷起了碧水娘娘庞大的身躯。
“走!”
陆铮一脚踹在一块坠落的巨石上,借力横移,带起一阵焦灼的残影,直冲向水府最深处、那口散发着陈腐恶臭的“化龙池”。
上方裂缝处,云峰长老显然没料到陆铮在如此重压下竟然还有余力救人,眼中狠色毕露。
他抬指一点,背后的金丹本命飞剑——“斩龙”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化作一道流星,顺着坠落的乱石缝隙,死死锁定了陆铮的后心。
“小辈,留命于此!”
飞剑极快,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割裂出焦黑的痕迹。
陆铮感受到了脊背传来的刺骨寒意,他知道,若不挡下这一剑,所有人都得死。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胆寒的动作。
他没有祭出法宝,也没有转身躲避。
在那飞剑即将贯穿他脊椎的刹那,陆铮猛地回身,那只鲜血淋漓、甚至还挂着焦黑皮肉的左手,竟然直接对准那足以削断山峰的剑刃,狠狠地抓了过去!
“嗤——!!!”
长剑瞬间绞碎了他的手掌皮肉,刺入了他的指骨之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但陆铮不仅没松手,反而发出一声如魔般的狞笑。
他指尖喷薄出积蓄已久的朱雀魔火,顺着剑身逆流而上。
“给我——断!”
借助这股反震的力道,陆铮带着碧水娘娘和两名女弟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进了那深不见底、正不断泛起诡异红光的化龙池寒潭之中。
化龙池的潭水冷得不似人间之物,那种寒意顺着陆铮周身崩裂的伤口,如无数根钢针般直扎入骨髓深处。
入水的刹那,上方的雷鸣与崩塌声被瞬间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压抑且令人绝望的死寂。
水底没有光,唯有陆铮皮肤缝隙中渗出的暗红血迹,在冰冷的水流中如烟雾般散开。
由于镇魔镜的丢失,池底那沉寂了千年的古老禁制已然彻底溃散。
在这片幽闭的水域深处,陆铮能感觉到无数双冰冷的、带着贪婪意图的复眼正缓缓睁开。
那些是千万年来被囚禁于此的孽物,它们嗅到了金丹修士的飞剑气息和陆铮身上那股甘甜的魔血。
“滚开……”
陆铮在心中发出无声的暴戾嘶吼。
他体内的“异化圣根”在极度窒息中疯狂搏动,那尊破碎法相的残影猛地在他的神识中睁开眼。
一股独属于朱雀堕化后的上位威压,顺着冰冷的水波震荡开来,竟让那些正欲合围的孽物在黑暗中硬生生止住了身形,随后因为位阶的绝对压制而颤抖着潜入淤泥深处。
他在激流中死死拽着碧水娘娘焦黑的蛇皮,而碧水娘娘则用那近乎虚脱的蛇尾缠绕着两名昏死的少女。
暗河的出口像是一个狭窄且贪婪的喉咙,湍急的水流卷着碎石,将这群残破的生灵粗暴地推向了未知的荒野。
“砰——!”
不知过了多久,陆铮感觉到脊背重重地撞在了一块布满青苔的乱石上。
他猛地窜出水面,本能地张大嘴巴,贪婪地攫取着外界那带着腐败气息的空气。
“呼……哈……呼……”
他瘫软在泥泞的河滩上,大口呕出暗红色的淤血。
由于过度透支,他皮肤上的幽紫羽纹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如同老树皮般斑驳丑陋的伤痕。
他那只徒手接剑的左手,此时骨节变形,血流不止,甚至能看到惨白的指骨在月光下闪烁着凄冷的光。
而在他身侧,碧水娘娘像是被抽走了龙筋的烂肉,软绵绵地摊在泥沼里。
她那原本硕大、圆滚滚的孕肚,因为刚才的颠沛流离而剧烈抽搐,里面的灵胎似乎也受创不轻,发出阵阵微弱且低沉的共鸣,震得她口中不断溢出紫色的内丹残元。
那两名女弟子则被甩在一旁的乱草丛中。
年幼的小蝶最先醒来,她呆滞地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抹象征着“云岚宗”方向的、正在渐渐熄灭的雷火余烬,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如野兽幼崽般的呜咽,随后彻底瘫坐,放声大哭。
她们逃出了地牢,却踏入了更大的地狱。
陆铮摇晃着站起身。
此时的他,满身伤疤,满手鲜血,清秀的脸孔已被戾气彻底重塑。
他抬头望向远方,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荒芜大地,枯死的古木扭曲如鬼爪,远处天际偶尔升起诡异的黑烟,空气中弥漫着腐骨的妖风。
在这个龙气崩碎、妖魔横行的乱世,在这片方位不明的荒原深处,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正盯着这一群待宰的“肥羊”。
“师姐……我们现在算什么?”小蝶颤抖着问向身旁的师姐。
年长的弟子惨笑一声,看着挡在她们身前那个如魔如鬼的背影,声音沙哑:“我们……是活下来的鬼。”
陆铮缓缓转头,目光阴冷地扫视过这两个对他又恨又惧的女人。
他能感觉到体内《玄牝宝鉴》在那股荒原腐烂气息的刺激下,竟然再次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渴望支配与掠夺的快感。
“既然正道容不下你们,那你们这条命,就是我陆铮的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对自我的诅咒,也是对命运的宣战。他伸出那只残破的左手,猛地抓向地平线上那轮血红的残月。
“从此以后,这片荒原……便是我的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