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窗户敞开着,风裹挟着迟开的樱瓣,打着旋儿落在丰川祥子的摊开的课本上。
粉白的花瓣,边缘已泛起一丝陈旧的锈色,像被遗忘的信笺。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平稳地流淌,关于维多利亚时代的工业革命,那些冰冷的钢铁与轰鸣的机器,却奇异地无法穿透祥子周身的寂静。
她的指尖,捏着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
笔尖没有在笔记上留下任何关于蒸汽机或纺织厂的痕迹,而是在课本空白的页缘,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描摹着。
线条起初是犹豫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渐渐勾勒出一个流畅的下颌线,然后是微抿的、似乎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忧愁的唇角,再往上,是挺秀的鼻梁……最后,是那双眼睛。
祥子的笔尖悬停在那里,金色的瞳孔在春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微微收缩。
她画不出那双眼睛的神韵。
那里面盛着的东西太复杂了,像蒙尘的银灰色琉璃,映着窗外流转的光,有时是暖的,像她记忆深处某个遥远的午后;有时是冷的,像此刻窗外骤然阴沉下来的天空,带着一种被生活长久磋磨后的疲惫。
“祥子同学?”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询问。
祥子猛地回神,指尖一颤,铅笔在画好的侧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深刻的斜线。
她迅速合上课本,将那幅未完成的、被破坏的肖像掩藏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直视老师,平静无波:“抱歉,老师,我走神了。” 声音清冽,像初融的雪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教室里其他女孩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
丰川祥子,那个总是坐在窗边、蓝色双马尾一丝不苟、成绩优异却疏离得如同冰雕的Alpha。
她周身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清冷,凛冽,像雪后松林深处渗出的寒意,间或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金属灼烧感——那是属于她的、尚未完全驯服的Alpha信息素。
这气息让靠近的人本能地感到一丝压迫,也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放学铃声敲碎了凝固的空气。
祥子收拾书包的动作不疾不徐,将课本仔细地收好,那页被铅笔划过的空白,像一道隐秘的伤口,藏在知识的硬壳之下。
丰川家的宅邸坐落在城市边缘一片静谧的坡地上。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座巨大而精美的陵墓,在这里沉淀为一种凝固的奢华。
大理石的光泽冰冷,回廊幽深,空气里常年漂浮着香料和昂贵木器保养油混合的、毫无生气的味道。
这里的时间,仿佛比外面流淌得更慢,也更沉重。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祥子脱下校服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像细针般精准刺入她感官的甜香,但混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味,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祥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脊背瞬间绷紧,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楼梯。
“小祥?”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
祥子停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
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蓝色的发丝滑过肩头。
她的目光落在脚下光可鉴人的深色木地板上,那里映出一个模糊的、樱粉色长发的倒影。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在教室里更低沉,也更冷硬。那声小祥,此刻像一块滚烫的炭,灼烧着她的耳膜。她强迫自己转过身。
千早爱音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逆着窗外渐暗的天光。
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樱粉色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温婉的脸庞更显苍白。
银灰色的眼眸望着祥子,里面盛着一种祥子不愿深究的、混合着关切与疲惫的柔光。
“今天…在学校还好吗?”爱音走近几步,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近乎讨好的温柔。
她身上那股樱花与微苦杏仁的信息素也随之靠近了些,那甜香试图包裹过来,却被祥子周身刻意散发的、更加冷冽的雪松气息无声地推开。
“还好。”祥子的回答简洁得像冰凌断裂。
她的视线掠过爱音的脸,落在她开衫的领口,又迅速移开,仿佛那里有什么令人不适的东西。
她注意到爱音眼下淡淡的青影,比昨天似乎又深了一些。
“晚餐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爱音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试图抓住这短暂的、面对面的时刻。
“随便。”祥子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她不想在这里,不想面对这双眼睛,不想呼吸这混合着樱花与苦涩的空气。
这空气让她想起课本上那道划破肖像的铅笔痕,想起教室里那些冰冷的描述,想起……许多她拼命想压下去的、混乱而灼热的念头。
“我先回房间了。” 她不再看爱音,转身踏上楼梯,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蓝色双马尾在身后划出决绝的弧度。
雪松与金属的气息在她身后弥漫开来,像一道拒绝靠近的冰冷屏障。
爱音站在原地,望着祥子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伸出的手缓缓垂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带着整个宅邸的重量。
银灰色的眼眸里,那点微弱的柔光黯淡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抬手,无意识地拢了拢开衫的领口,指尖冰凉。
庭院里,最后几片晚樱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跌入冰冷的石阶缝隙里,无声无息。
祥子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房间很大,陈设精致却冰冷,像高级酒店的套房,缺乏人居住的气息。
她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刚才那短暂的对峙,因为那声“小祥”,因为那无孔不入的、带着苦涩的樱花香。
她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
暮色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漫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灰蓝的冷调,将家具的轮廓拉长成模糊的阴影。
她拿出课本,翻到空白页缘。
那道划破侧脸的斜线,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她试图捕捉的幻影上。
祥子拿起橡皮,这次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轻柔。
她小心翼翼地擦着那道斜线,也擦着铅笔勾勒出的柔美轮廓。
橡皮屑簌簌落下,像细小的、灰白的雪,无声地堆积在桌面上。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不是在擦掉痕迹,而是在试图抚平某种看不见的褶皱。
画中人的面目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痕,如同隔着一层泪雾。
她丢开橡皮和课本,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拿出那本深蓝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封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冰冷的触感。
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从最初的稚嫩圆润,到后来逐渐拉长、变得有些凌乱。
她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笔尖悬停片刻,才缓缓落下。这一次,字迹不再那么用力,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化不开的忧愁:
4月12日,暮色四合。
她又叫我“小祥”了。每次听到,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又酸又涩。明明…明明以前她最喜欢叫我祥祥的。
她看起来好累。
真的。
眼睛下面那圈青黑好像更重了,脸色也白得没什么血色。
站在那儿,感觉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银灰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里面空空的,没什么神采。
她身上的味道…樱花味还在,但混进去的那股苦杏仁味,越来越浓了。
闻着让人心里发堵。
书上说Omega的信息素状态反映心情和身体…她这样,是不是很难受?
是不是…很孤独?
想到她可能一个人难受,我就…(笔尖停顿了一下)…就特别烦躁。
这房子这么大,这么冷,她整天待在这里,对着那些不会说话的墙和家具,能好受吗?
我的信息素又在乱窜。雪松味,还有那股金属烧着似的味道…它们好像…(字迹变得有点乱)…好像想靠近她?想盖掉那股苦味?我也不知道。
烦死了。
生理课讲的那些东西总是在脑子里转。
Omega需要Alpha的信息素安抚…可她…(重重划掉几个字)…她身边没有能安抚她的人。
我不想看到她这样。一点都不想。她不该是这种枯萎的样子。她应该…应该像以前那样,笑起来眼睛里有光才对。
写完最后一句,祥子像是耗尽了力气,把笔丢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盯着那几行字,仿佛想从中找出一个答案,一个能改变现状的办法。
但纸上只有她混乱的心绪。
她合上日记本,没有立刻锁起来,只是把它摊开放在桌面上。
然后,她走到床边,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羽绒被里。
身体陷下去,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
回忆不受控制地涌来:
八岁。
阳光暖洋洋的,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追着一只亮闪闪的甲虫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草地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
眼泪瞬间就涌出来了。
“哎呀,祥祥摔疼了?” 那个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带着急切响起。下一秒,她就被一双温暖的手臂稳稳地抱了起来。是爱音姐姐。
祥子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到爱音姐姐近在咫尺的脸,樱粉色的头发有几缕垂下来,蹭得她痒痒的。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和焦急,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乖,不哭,姐姐看看。” 爱音的声音柔得像棉花糖。
她抱着祥子坐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动作又轻又快地卷起她的裤腿。
看到擦破皮、渗着血丝的膝盖,爱音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心疼地皱起。
“忍一下哦,姐姐给你弄干净。” 她拿出干净的手帕,沾了旁边水缸里清凉的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泥土和草屑。
她的指尖凉凉的,动作却无比温柔,一边擦一边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痛痛飞走咯~” 她哄着,声音里带着让人安心的魔力。
清洗干净后,爱音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印着可爱小花的创可贴,仔细地贴好。
然后,她没有立刻放下祥子,而是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哼起一首不成调但异常温柔的曲子。
祥子小小的身体完全陷在那个温暖的、散发着纯粹樱花甜香的怀抱里,脸颊贴着柔软的衣料,膝盖的刺痛神奇地消失了,只剩下被珍视、被保护着的暖洋洋的安心感。
她能清晰地听到爱音姐姐平稳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最安心的催眠曲。
“爱音姐姐…”她当时一定是带着浓浓的鼻音,无比依赖地小声嘟囔着,把小脸更深地埋进那个怀抱。
……
床上的祥子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茫然。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胀又酸。
那纯粹的樱花香,那亮晶晶的、盛满心疼的眼睛,那温暖的怀抱和心跳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可现在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阻隔那鲜明的对比带来的巨大落差感。
雪松的气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声地弥漫,带着一种属于少女的、沉重而无解的忧愁。
那声在心底无声呐喊的“爱音姐姐”,最终只化作一声闷在枕头里的、长长的叹息。
……
深沉的夜色,像浓稠的墨汁,浸透了丰川宅邸的每一个角落。祥子陷在冰冷的羽绒被里,意识却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粘稠滚烫的深渊。
梦境,无声地铺展开来。
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气息与触感在虚空中疯狂交织、缠绕。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樱花甜香,不再是现实中掺杂苦涩杏仁的凋零气息,而是纯粹、饱满、带着一种近乎糜烂的、盛放到极致的芬芳。
它不再是若有若无的飘渺,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暖流,带着粘稠的湿意,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渗入她的皮肤,包裹她的四肢百骸。
这香气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战栗的诱惑力,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撩拨、揉捏。
与之对抗、又奇异地交融的,是她自身那凛冽的雪松气息。
在梦中,这气息失去了平日的冰冷疏离,变得异常灼热,像燃烧的松脂,带着噼啪作响的、毁灭性的热度。
它不再是屏障,而是化作了贪婪的、带有侵略性的实体,疯狂地追逐、吞噬着那无处不在的樱花暖流。
雪松的针叶仿佛化作了滚烫的烙印,每一次与那樱花暖流的触碰、交融,都激起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近乎痛苦的战栗。
触感是模糊而灼热的。
她似乎紧紧拥抱着什么,又似乎被什么紧紧包裹。
指尖划过的是丝绸般微凉、又带着惊人弹性的肌肤,触感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瓷器,却又在下一秒被内部的滚烫所融化。
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颈侧,带着樱花的甜香,激起一阵阵细微的、电流般的痉挛。
她仿佛在深海中沉浮,被温暖而粘稠的潮水包裹、挤压,每一次挣扎都带来更深的沉溺。
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有一片朦胧的、樱粉色的光晕,和一双在光晕深处、仿佛蒙着水汽的、哀伤又诱惑的银灰色眼眸,像沉入湖底的月亮碎片,无声地注视着她,牵引着她坠向更深的漩涡。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渴望在胸腔里爆炸开来。
不是温情,不是守护,而是一种原始的、蛮横的、想要彻底占有、标记、吞噬掉眼前这片樱色光晕的冲动。
她的雪松气息在梦中咆哮、沸腾,试图将那抹樱色彻底染上自己的气息,刻下永不磨灭的烙印。
那银灰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似乎有泪光闪烁,又似乎带着一种献祭般的、令人心碎的顺从…
就在那灼热的、濒临爆发的临界点——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心跳巨响,或者是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声音,将祥子猛地从梦境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她倏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像受惊的野兽。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浑身被一层粘腻的冷汗浸透,薄薄的睡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极其不适的潮湿感。
更让她感到狼狈和恐慌的,是身体深处残留的、尚未完全褪去的、那梦境带来的、令人羞耻的灼热余韵,以及大腿内侧那一点难以忽视的、冰凉而粘稠的湿意。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雪松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带着梦魇未消的躁动和灼热,在冰冷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充满了侵略性的余威。
“呼…呼…” 她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那令人无地自容的感觉。
梦境的碎片还在脑海中灼烧,那樱花的甜香,那银灰色的眼眸,那几乎将她融化的触感…清晰得可怕,又荒谬得让她想尖叫。
她怎么会…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对象还是…她?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钢琴声,如同穿透厚重帷幕的月光,丝丝缕缕地飘了上来,渗入她混乱的意识。
叮…咚…叮…咚…
是楼下的琴房。
琴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指尖在琴键上的游移和叹息。
每一个音符都敲在祥子尚未平复的心弦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夜的孤寂和…某种压抑的倾诉欲。
那琴声,像一捧冰冷的清泉,浇熄了她体内梦魇残留的燥火,却也带来另一种更深沉的不安。这么晚了…会是谁?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
祥子掀开被子,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汗湿的身体,让她打了个寒噤,也让她彻底清醒了几分。
她顾不上更换衣物,只随手抓起床边搭着的薄开衫披上,赤着脚,像一缕幽魂,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下楼梯。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在死寂的宅邸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循着那飘渺的琴声,一步步靠近琴房虚掩的门缝。
月光,是今夜唯一慷慨的访客。
它透过琴房高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在地板上流淌成一片银色的湖泊。
而在这片湖泊的中央,在那架沉默的黑色三角钢琴前,坐着一个人影。
千早爱音。
她背对着门口,樱粉色的长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挽起,而是如瀑布般披散下来,流淌在肩头、背上,在月华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冷冽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丝质睡袍,勾勒出依然纤细却难掩疲惫的肩背线条。
月光勾勒着她的侧影,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带着一丝倔强弧度的唇线,还有那低垂的、被长睫覆盖的眼睑。
祥子停在门口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爱音,褪去了白天的温婉与刻意维持的平静,在月色的洗礼下,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凋零般的冷艳。
那是一种被岁月和心事打磨过的美,带着无法掩饰的倦怠,像一株在寒夜中独自盛放、却随时可能被风吹折的白色山茶。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移动,敲出不成调的、零落的音符,每一个都像敲在祥子紧绷的心弦上。
那身影在月光中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孤寂。
祥子忘记了梦境的狼狈,忘记了身体的异样,只是怔怔地望着月光下的那个身影。
雪松的气息在她周身无声地收敛、沉淀,褪去了梦中的灼热与侵略,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带着寒意的守护本能,悄然弥漫在门廊的阴影里。
她看着爱音被月光镀上银边的侧脸,那熟悉的轮廓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又如此…遥远。
一种混杂着心疼、困惑、以及那梦境残留的、难以启齿的悸动,在她胸腔里无声地翻涌。
琴声,在一声悠长而寂寥的低音后,终于彻底停了下来。余韵在月光中袅袅消散,留下更深的寂静。
爱音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那瞬间流露出的脆弱感让阴影里的祥子心头一紧。
“这么晚了…” 祥子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没睡吗?”
爱音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的脸上。
银灰色的眼眸望过来,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月光照亮的疲惫,像结了冰的湖面。
那眼底的青影在月色下显得更加清晰深刻。
她看着站在阴影里的祥子,看着少女披着开衫、赤着脚、头发微乱的模样,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此刻却带着复杂情绪的金色瞳孔。
“小祥?” 爱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像许久未开口,“…吵醒你了?”
祥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向前走了半步,让自己半身也浸入门口流淌进来的月光里。雪松的气息随着她的靠近,无声地向前蔓延了一寸。
“为什么…弹琴?” 祥子又问,目光落在爱音放在琴键上的、骨节分明却显得有些苍白的手指上。
爱音顺着她的目光,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那动作带着一种无力的脆弱感。
“睡不着。” 她轻轻地说,声音飘忽得像月光下的尘埃,“心里…有点闷。手指…好像自己就想碰碰琴键。” 她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抬起,再次看向祥子,那里面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带着无尽疲惫的解释:
“弹一弹…好像就能把那些…压着的东西,稍微…透口气。”
月光下,她的笑容很淡,很勉强,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被寒霜打过的樱花。
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深深的倦怠和一种被生活长久磋磨后的、无声的哀愁。
樱粉色的发丝在月华下泛着冷光,与她苍白的面容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寂静像一张无形的网,兜住了爱音那句轻飘飘的“透口气”,也兜住了祥子心底翻涌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悸动。
雪松的气息在祥子周身无声地盘旋,带着一种沉静的寒意,与爱音身上那若有若无、混杂着苦涩的樱花杏仁味在冰冷的空气里无声地角力。
爱音看着站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的祥子。
少女赤着脚,薄开衫下是略显单薄的睡裙,蓝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金色的眼眸在月色下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
她不再是那个追着自己喊“姐姐”、摔倒了会扑进自己怀里哭的小女孩了。
时间在她身上刻下了棱角,也筑起了高墙。
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爱音疲惫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面前沉默的黑色琴键,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象牙白。
“要…一起弹一会儿吗?” 爱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颈线。
“像…以前那样。”
像以前那样。
这五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祥子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锁孔。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雪松的气息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鬼使神差地,祥子没有拒绝。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进那片银色的月光湖泊。
每一步都像踏在记忆的碎片上,发出无声的脆响。
她在琴凳的另一端坐下,身体与爱音保持着几寸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冰冷的琴凳传递着寒意,让她残留的梦境燥热彻底冷却。
爱音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疲惫了。
她微微向旁边挪了一点,给祥子留出更多的空间。
然后,她的右手轻轻抬起,落在高音区的琴键上,按下一个清澈如水的单音。
“还记得这首吗?” 爱音的声音在寂静的琴房里响起,带着一种遥远的、追忆的温柔,“你小时候…第一次完整弹下来的曲子。”
祥子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爱音放在琴键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那双手,曾经无数次温柔地包裹住她的小手,引导着她的指尖在黑白键上跳跃。
她沉默地抬起自己的左手,犹豫了一下,落在了低音区对应的位置。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琴键,一种久违的、带着电流般的熟悉感瞬间窜上脊背。
爱音没有看祥子,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钢琴,落在了遥远的过去。
她的右手开始移动,弹奏起一段简单、舒缓、带着淡淡忧伤的旋律。
音符在月光中跳跃,像一颗颗滚落的露珠。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爱音的声音伴随着琴声,轻柔地流淌出来,像月光下静静蜿蜒的小溪。
她的左手也加入了,在低音区弹出沉稳的和弦,与祥子生涩的左手音符奇异地重叠、应和。
“小小的,坐在琴凳上,脚还够不着地,要垫着小凳子。” 她的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微笑,转瞬即逝。
祥子的左手有些僵硬地跟着那熟悉的旋律移动。
她当然记得。
她记得那个小小的、垫着厚厚坐垫的凳子,记得自己努力伸长手指去够琴键的样子,记得因为总是弹错而气鼓鼓地嘟着嘴。
“你性子急,总想一下子就弹好。” 爱音继续说着,琴声依旧舒缓,像在安抚着回忆里那个急躁的小女孩。
“弹错一个音,就恨不得把琴键砸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带着宠溺的无奈。
“我就得抓住你的小手…” 说到这里,爱音的声音顿了一下,琴声也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祥子感到自己的左手手背,似乎还残留着记忆中那份温软的触感。爱音的手总是微凉,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安抚力量。
“得这样…轻轻地告诉你,” 爱音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她的右手旋律变得更加温柔,“‘小祥,别急。音乐不是比赛,是…心里的声音。要慢一点,听它想说什么。’” 她模仿着当年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祥子的左手不再那么僵硬了。
她开始尝试着跟上爱音的节奏,指尖下的音符虽然还有些迟疑,却渐渐流畅起来。
那首简单的练习曲,像一条时光的纽带,将此刻月光下的两人,与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琴房连接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的雪松气息,似乎也悄然褪去了几分寒意,变得柔和而沉静。
“你学得很快。” 爱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银灰色的眼眸依旧望着虚空,仿佛那里有那个小小的、专注弹琴的蓝色身影。
“比我想象的快多了。后来…你弹得越来越好,弹肖邦,弹德彪西…” 她的琴声随着话语,变得稍微复杂了一些,流淌出更丰富的情绪。
“每次你完整地弹下一首新曲子,眼睛都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跑过来拉着我的手,非要我第一个听…”
祥子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记得那种感觉。
那种小小的、巨大的成就感,那种迫不及待想要和最重要的人分享的心情。
她记得自己扑进爱音怀里,仰着头,兴奋地问:“爱音姐姐,我弹得好不好?” 而爱音总是会笑着,揉揉她的头发,说:“祥祥最棒了。”
回忆的暖流与现实的冰冷在祥子心中激烈地冲撞。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爱音。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爱音的脸上。
那惊心动魄的冷艳依旧,但此刻,在那份倦怠和哀愁之下,似乎又浮现出一种极其脆弱、极其珍贵的温柔。
樱粉色的长发垂落,几缕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专注地弹着琴,仿佛沉浸在那个只有她和“小祥”的、温暖的旧时光里。
银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水光在月华下微微闪动。
“那时候…” 爱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琴声也变得如泣如诉,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怀念和…悲伤。
“这房子…好像也没这么冷。琴声…好像也能传得很远…”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祥子听懂了。
那时候,母亲清告还在。
那时候,母亲瑞穗虽然沉默,但至少是个完整的存在。
那时候,爱音是她的“爱音姐姐”,不是名义上的“母亲”。
那时候,阳光能穿透这宅邸的阴霾,琴声里没有挥之不去的苦涩杏仁味。
祥子的左手停了下来。
她无法再弹下去。
巨大的酸楚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看着月光下爱音脆弱又美丽的侧影,看着她沉浸在回忆里那短暂而虚幻的温暖中,看着她眼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被月光照亮的湿意。
雪松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不再是冰冷的屏障,也不再是梦中的灼热侵略,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无尽怜惜和迷茫的守护,温柔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将月光下弹琴的爱音,连同她身上那挥之不去的苦涩樱花香,一起笼罩其中。
琴房里,爱音右手弹奏的旋律还在孤独地流淌,那支充满追忆与哀伤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像敲在祥子紧绷的心弦上,也敲在爱音自己疲惫不堪的灵魂上。
月光下,她侧脸的线条依旧冷艳,但那份沉浸在旧日温暖中的脆弱感,却让祥子胸腔里翻涌的酸楚几乎要溢出来。
终于,爱音的指尖在琴键上落下最后一个悠长而寂寥的音符。
余音袅袅,在冰冷的月光中盘旋、消散,留下比之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缓缓收回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微微颤抖。
她没有立刻看向祥子,只是低垂着头,樱粉色的长发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那单薄的肩膀,在经历了短暂的回忆暖流后,似乎垮塌得更加彻底,显露出一种被生活重担压垮的脆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城市低鸣。
良久,爱音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她没有看祥子,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冰冷的墙壁,看到了更遥远、更沉重的过去。
她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刚才回忆时的温柔缥缈,而是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干涩而沉重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
“清告夫人…走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带着千钧重量,“…还有瑞穗…离开的时候…” 提到瑞穗,她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命运反复捶打后的麻木。
她终于微微侧过头,银灰色的眼眸转向祥子。
那里面不再是回忆时的水光,而是沉淀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她眼底浓重的青影和眼角细微的纹路。
“那时候…天好像都塌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祥子心上。
“看着你…那么小…站在葬礼上,蓝色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金色的眼睛…空空的,像丢了魂…”
祥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她当然记得。
记得那刺骨的寒风,记得那令人窒息的黑色,记得自己像个木偶一样被推来推去,记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冰冷的、绝望的废墟。
而那时的爱音…她记得爱音紧紧攥着她的手,攥得她生疼,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爱音的目光牢牢锁住祥子,那眼神复杂得让祥子几乎无法承受——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无法言说的悲伤,有沉重的责任,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我答应过清告夫人…” 爱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却又因为身体的虚弱而微微发颤,“…也对着瑞穗…我发过誓。”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最后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砸在寂静的月光里:
“作为你的母亲,小祥。”
“母亲”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狠狠地烫在祥子的心尖上!
祥子金色的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荒谬、抗拒、愤怒和…某种尖锐刺痛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她!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投入滚烫的岩浆!
雪松的气息在她周身骤然失控地翻涌、激荡,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狂暴的寒意,几乎要冲破她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
母亲?!
这个冰冷的、充满枷锁的、将她最珍视的“爱音姐姐”彻底埋葬的称呼!
这个代表着她们之间无法逾越的伦理鸿沟、代表着所有痛苦和疏离源头的称呼!
一股强烈的、想要冷笑、想要质问、想要撕碎这虚伪面具的冲动,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里咆哮、冲撞!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僵硬,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又迅速褪去的冰冷。
然而,就在这惊涛骇浪般的内心风暴即将冲破堤坝的瞬间——
祥子的目光,对上了爱音那双银灰色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虚伪,没有算计,没有一丝一毫的居高临下。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绝望和重负压垮的疲惫,以及在那片疲惫的废墟之上,燃烧着的一种孤绝的、近乎献祭般的火焰——那是她仅存的、用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保护眼前这个少女。
哪怕是以“母亲”这个让她自己也痛苦不堪的身份,哪怕付出一切。
那眼神里的沉重与孤勇,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祥子心中翻腾的怒火和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刺痛。
她明白了。
对爱音而言,“母亲”这个身份,不是温情,不是血缘,甚至不是她自己的选择。
它是枷锁,是牢笼,是沉重的十字架,是她在这绝望的境地里,唯一能找到的、可以用来名正言顺地守护祥子的理由和武器。
她是在用这个身份,燃烧自己最后的光和热,试图为祥子撑起一片摇摇欲坠的天空。
祥子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在看清爱音眼中那抹孤绝的火焰后,被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酸楚和怜惜强行压了下去。
那尖锐的刺痛感,最终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无力感。
她不能。
不能在这个时候,用自己激烈的抗拒,去击碎爱音仅存的、赖以支撑的信念。
那无异于亲手将她推下悬崖。
爱音已经脆弱得像月光下的薄冰,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祥子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瞬间涌上的、被月光照亮的湿意。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和冷笑,死死地咽了回去。
翻涌的雪松气息,被她用尽全身力气强行收敛、压制,最终只化作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寂静,弥漫在她周身。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爱音那过于沉重、过于灼人的目光。
长长的蓝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她眼中所有的惊涛骇浪。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让她保持清醒的疼痛。
她没有说话。
没有反驳“母亲”这个称呼。
没有流露出任何激烈的情绪。
只是用沉默,用这近乎残忍的、将自己所有真实感受深埋于心的沉默,作为回应。
这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重重地砸在两人之间流淌的月光里。
爱音看着祥子低垂的头,看着她紧抿的、透着一丝倔强弧度的唇线,看着她周身那比月光更冷的沉寂。
银灰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孤绝的火焰似乎摇曳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的疲惫和…了然。
她似乎读懂了祥子沉默下的惊涛骇浪,也读懂了她此刻的压抑与不忍。
一丝极其苦涩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在爱音苍白的唇角一闪而逝。
她不再说什么,只是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冰冷的虚空。
肩膀,似乎垮塌得更低了。
————
“…这个阶段,对年长者产生朦胧的好感或倾慕,是一种相对常见的心理现象。” “可能是对成熟气质的向往,对知识或能力的崇拜,也可能源于成长过程中缺失的某种情感投射…”
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室明净的玻璃窗,慷慨地洒在课桌上,却无法驱散丰川祥子周身弥漫的那股沉郁的寒意。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蓝色双马尾一丝不苟,金色的眼眸低垂,视线落在摊开的心理学课本上,却仿佛穿透了纸页,落在某个冰冷而沉重的虚空里。
讲台上,年轻的女教师正用温和而理性的语调讲解着青春期心理发展的一个章节——“青涩情感的萌动:理解与引导”
祥子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
雪松的气息在她周身无声地盘旋,比平日更加沉静,也更加冰冷,像一层无形的盔甲,隔绝着外界的声音,也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暗流。
“比如,有些同学可能会对学识渊博的老师,或者关心自己的年长邻居、亲戚,产生超越普通好感的情愫…” 老师继续说着,目光扫过台下青春洋溢的脸庞,“这本身并非错误,而是情感发展过程中的一种探索。重要的是认识到这种情感的边界,理解其中可能混杂的依赖、崇拜等复杂因素,并学会将其转化为积极的成长动力…”
年长者…关心自己的…亲戚…
这几个词像细小的冰锥,精准地刺入祥子昨夜尚未平复的神经。
她放在桌下的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摊开的一本硬壳笔记本——不是课本,而是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似乎变得遥远、模糊,被另一种更尖锐、更令人窒息的声音取代——那是昨夜月光下,爱音用干涩而沉重的语调说出的那两个字:
“母亲。”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荒谬与尖锐刺痛的感觉再次攫住祥子的心脏。
她猛地低下头,右手握着的自动铅笔,笔尖不受控制地、狠狠地扎进了摊开的笔记本空白页。
滋啦——
尖锐的笔尖划破了光滑的纸面,留下了一道突兀而深刻的、歪歪扭扭的裂痕。这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在她自己耳边炸响。
祥子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笔。她盯着那道划痕,呼吸微微急促。雪松的气息在她周身不安地涌动了一下,又迅速被她强行压制下去。
不能失控。不能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课堂,但老师的下一句话,却像一把淬毒的钥匙,猛地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最不愿触碰的门。
“…当然,任何情感都需要建立在健康、平等的关系基础上。尤其当对象是身份特殊的长辈时,更要清醒地认识到伦理的边界,避免陷入不切实际的幻想或带来困扰…”
身份特殊的长辈…伦理的边界…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锁链,瞬间将祥子拖回了那个阴云密布、寒风刺骨的冬天——母亲清告去世后不久。
……
丰川宅邸失去了女主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
巨大的悲伤如同实质的浓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十岁的祥子穿着黑色的丧服,像一尊失了魂的、冰冷的瓷娃娃。
她缩在客厅角落宽大的沙发里,蓝色的头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金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壁炉里跳跃的、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的火焰。
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黑白灰,冰冷而绝望。
爱音一直守在她身边。
樱粉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色比祥子好不了多少,苍白得像纸,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疲惫。
但她强撑着,像一株在寒风中摇曳的、试图为身边幼苗遮挡风雨的细弱植物。
她会给祥子端来温热的牛奶,会笨拙地试图讲一些安慰的话,会轻轻握住祥子冰凉的手,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温暖她。
她身上的樱花信息素,在那段时间里,也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伤的湿气,像被雨水打落的花瓣。
祥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依赖着这份温暖。
只有在爱音姐姐身边,在那熟悉的、带着悲伤的樱花气息包裹下,她才能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才能确认自己没有被这巨大的悲伤彻底吞噬。
然而,这份短暂的、建立在共同悲伤之上的脆弱依偎,很快就被更冰冷的现实碾得粉碎。
葬礼的余烬尚未冷却,丰川家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面容严肃刻板的长辈们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频繁地聚集在宅邸那间冰冷的大书房里。
沉重的雕花木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压低的、却充满不容置疑力量的交谈声,像某种不祥的咒语。
祥子被隔绝在外。
她只能从偶尔开启的门缝里,看到爱音姐姐低着头,站在那些穿着昂贵黑色套裙、神情威严的长辈们面前。
爱音的肩膀微微瑟缩着,樱粉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祥子能感觉到,爱音姐姐身上那股悲伤的樱花气息,正被一种更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和无助所浸染。
终于,在一个阴冷的下午,书房的门被彻底打开。
为首的那位最威严的叔祖母走了出来,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隼。
她径直走到蜷缩在沙发上的祥子面前,用一种通知而非商量的、冰冷的口吻宣布:
“祥子,家族已经决定了。为了你的未来,为了丰川家的体面和稳定,爱音会与瑞穗结婚,成为你的母亲,正式承担起照顾你的责任。”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祥子脑海中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急剧收缩!
她看向站在叔祖母身后、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的爱音。
“爱音…姐姐?” 祥子喃喃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她看到爱音姐姐飞快地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瞬间溢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绝望和…深深的愧疚!
随即,爱音又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仿佛那目光是烧红的烙铁。
“不。” 叔祖母的声音冰冷地纠正,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从今以后,她是你的母亲,丰川爱音。你要学会尊重和适应。”
母亲…丰川爱音…
这两个词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祥子尚未愈合的伤口!
她看着爱音姐姐——不,现在该叫“母亲”了——那低垂的、写满痛苦和屈从的头颅,看着她身上那件同样黑色的丧服,看着她周身弥漫的、那混杂着悲伤、恐惧和无助的、苦涩到令人作呕的樱花杏仁信息素…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被强行扭曲关系的恶心、以及对爱音那绝望眼神的尖锐心痛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祥子摇摇欲坠的理智!
她想尖叫,想质问,想撕碎眼前这些冰冷的面孔和这荒谬的决定!
然而,当她看到爱音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倒下、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身影,看到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时…祥子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质问,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无力感和窒息感强行压了下去。
她明白了。
爱音和她一样,都是这冰冷家族规则下的囚徒。
她没有选择。
拒绝?
那意味着什么?
被家族放逐?
失去仅存的依靠?
还是更可怕的后果?
爱音眼中那深切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祥子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
她将所有的尖叫、质问、愤怒和那撕裂般的心痛,死死地、深深地压回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她只是用那双空洞得可怕的金色眼眸,死死地盯着地板,不再看任何人。
从那天起,“千早爱音”死了。
活下来的,是她的“母妈”,丰川爱音。
而祥子心中那份纯粹的、带着巨大悲伤的依赖,也被硬生生地扭曲、冰封,裹上了一层名为“恨意”和“屈辱”的尖锐外壳。
……
“同学们,健康的青春期情感应该是让人感到愉悦、充满动力,并且建立在相互尊重和清晰边界之上的…”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将祥子猛地从那个冰冷刺骨的回忆深渊里拽了回来。
她惊觉自己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低头看向膝盖上的笔记本——那页空白处,早已被她无意识的、带着巨大压抑情绪的笔尖,划得一片狼藉。
没有激烈的涂鸦,没有愤怒的词语。
只有无数道深深浅浅、杂乱无章、相互交叠的划痕。
有的笔直而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有的则短促而凌乱,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绝望的抓挠;还有一些是毫无意义的、反复涂抹的黑色墨团。
这些划痕覆盖了整页纸,像一张无形的、充满痛苦和挣扎的网,将她昨夜和此刻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荒谬刺痛、所有的冰冷回忆,都无声地、扭曲地封印在了这方寸之间。
雪松的气息在她周身冰冷地盘旋,像一层厚厚的、隔绝世界的霜。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那本被划得面目全非的笔记本,将它塞进书包最深处。
金色的眼眸抬起,重新望向讲台,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寂和一片被强行冰封的、属于少女的、沉重而无解的忧愁。
下课铃声尖锐地撕破了教室里的沉闷,也惊醒了沉浸在那片冰封荒原中的祥子。
她几乎是机械地收拾好书包,将那本承载着混乱划痕的深蓝色笔记本更深地塞进包底,仿佛要埋葬一个不堪的秘密。
雪松的气息在她周身凝结成霜,隔绝了周围同学嬉笑打闹的喧嚣。
她像一尾沉默的鱼,逆着人流,独自游向教学楼的最高处——空旷的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
初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乱了祥子一丝不苟的蓝色双马尾,发丝凌乱地拍打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她走到栏杆边,俯瞰着下方如同蚁群般移动的学生和远处城市冰冷的轮廓线。
阳光刺眼,却毫无温度,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玻璃罩子。
风灌进她的校服外套,带来一阵寒意,也吹散了教室里残留的、令人窒息的心理学词汇。
但吹不散的,是昨夜月光下那声沉重的“母亲”,是回忆里叔祖母冰冷的宣判,更是此刻心底那片被彻底冰封的荒芜。
瑞穗…
这个名字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那个名义上的父亲,那个有着严重缺陷的Alpha,那个在母亲清告去世后不久,便“迎娶”了爱音的女人。
时间在祥子十四岁那年再次凝固。
距离清告的葬礼不过数月,距离爱音被迫成为“母亲”的屈辱也才刚过去不久。
丰川宅邸还没来得及从一片死寂中喘口气,便又被更浓重的病气和死亡阴影笼罩。
瑞穗的病弱并非秘密。
那个仅能标记清告一人的Alpha,在失去唯一的伴侣后,身体和精神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他像一株被蛀空了根系的古木,在丰川家华丽而冰冷的陵墓里,无声无息地枯萎。
祥子对他几乎没有印象,更谈不上感情。
他只是一个模糊的、病榻上的影子,一个象征着家族腐朽和荒谬联姻的符号。
他的存在感稀薄得如同空气,他的离去也未能在这座巨大的陵墓里掀起太大的波澜。
那也是一个阴冷的下午。
宅邸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腐朽气息混合的味道。
医生和护士悄无声息地进出。
祥子被要求待在远离主卧的房间里。
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旁观感。
她甚至觉得,瑞穗的死亡,对那个被强行锁在他身边的“妻子”——爱音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和罪恶。
消息传来时,很平静。一位年长的女管家面无表情地通知她:“家主瑞穗大人,于十五分钟前,安详离世。” 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天气。
祥子只是“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窗外。
她看到庭院里一株早樱,在料峭的寒风中,几片孱弱的花瓣被无情地卷走,零落成泥。
那一刻,她莫名地想到了爱音。
那个被迫成为“丰川爱音”的女人,此刻在哪里?
在做什么?
她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是如释重负的麻木,还是更深重的、被命运嘲弄的绝望?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去探究。
瑞穗的死,对她而言,只是这座巨大陵墓里,又一块腐朽的砖石剥落了而已。
留下的,是更深的空洞,和压在爱音肩头、那名为“家主”的、更加沉重的、无形的棺椁。
……
天台上,寒风凛冽。
祥子金色的瞳孔映着冰冷的城市天际线,里面没有波澜。
瑞穗的死,在她心中激不起任何涟漪,只有一片更深的、死寂的荒芜。
那个男人的存在和消失,都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
真正沉重的,是活下来的人所背负的一切。
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雪松的气息在寒风中显得更加凛冽孤绝。该回去了。回到那座名为“家”的陵墓。
推开丰川宅邸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昂贵木器保养油和消毒水的、毫无生气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在这惯常的冰冷之下,祥子敏锐的Alpha感官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异常的气息波动!
是爱音的信息素!
那熟悉的、属于爱音的“夜樱与苦杏”气息,此刻正以一种失控的、爆炸性的浓度弥漫在空气中!
甜腻的樱花香气被一种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尖锐的苦涩杏仁味彻底压制、扭曲,形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哀鸣!
这气息狂暴、混乱、充满了生理性的痛苦和濒临崩溃的挣扎,与平日那若有若无、带着疲惫的苦涩截然不同!
祥子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爱音?!” 她甚至来不及换鞋,也顾不上那声脱口而出的、久违的称呼是否合适,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像一支离弦的箭,循着那浓烈到令人心慌的信息素源头——客厅的方向——疾冲而去!
“砰!” 她猛地推开虚掩的客厅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华丽而冰冷的水晶吊灯下,昂贵的手工地毯上,蜷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是爱音。
她倒在那里,像一株被狂风彻底摧折的樱花。
樱粉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深色的地毯上,如同破碎的花瓣。
她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质地精良却显得空荡荡的米白色家居服,此刻却沾上了地毯的绒毛,显得狼狈不堪。
她的身体微微抽搐着,脸色是骇人的惨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张着,发出极其微弱、痛苦的喘息。
更刺目的是,在她蜷缩的身体旁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银色的小型注射器——那是强效Omega抑制剂。
其中一支甚至滚落到了她的指尖附近,针尖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显然,她在信息素失控爆发的边缘,试图用药物强行压制,但过量的药物和长期透支的身体,最终没能承受住这双重冲击,让她在完成注射后,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苦涩杏仁味,混杂着抑制剂特有的、冰冷的化学药味,如同实质的潮水般,疯狂地冲击着祥子的感官。
那气息里蕴含的痛苦、无助和濒死的脆弱感,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祥子的心脏!
“爱音!” 祥子失声惊呼,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恐慌。
她几乎是扑跪到爱音身边,冰冷的指尖触碰到爱音裸露在外的、同样冰冷的手腕。
触手的冰凉和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让祥子浑身一颤。
雪松的气息在她周身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冰冷控制,如同被点燃的松林,带着一种狂暴的、充满保护欲的灼热,轰然爆发开来!
这气息不再是为了隔绝,而是本能地、疯狂地试图去驱散、去覆盖、去安抚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绝望苦杏味!
“醒醒!爱音!看着我!” 祥子试图将爱音扶起来,但爱音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反应。
那浓密的、樱粉色的睫毛紧紧闭合着,在惨白的脸上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祥子环顾四周,空荡冰冷的客厅里,只有她们两人。
那些平日里如同幽灵般存在的仆人,此刻不知踪影。
巨大的无助感和一种尖锐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该怎么办?
叫救护车?
但丰川家的“丑闻”…不,不行!
不能让外人看到爱音这个样子!
慌乱中,她的目光扫过散落的空注射器。
长期使用…过度劳累…信息素爆发…抑制剂过量…这些冰冷的词汇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想起爱音眼下日益浓重的青影,想起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想起她独自在书房处理文件到深夜的疲惫身影…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心疼和前所未有的恐慌的洪流,冲垮了祥子心中那层名为“恨意”和“疏离”的冰壳。
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将爱音冰冷而轻盈的身体横抱起来。
爱音的身体比想象中更轻,像一片失去所有水分的枯叶。
那浓烈的、带着药味的苦涩信息素,随着她的动作,更加清晰地萦绕在鼻端。
祥子抱着她,快步走向离客厅最近的、一间带沙发的休息室。
她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重量,而是因为怀中这具身体所传递出的、令人心碎的脆弱和生命流逝的冰冷感。
雪松的气息如同燃烧的火焰,紧紧包裹着怀中的爱音,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守护意志,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那冰冷的躯体,用自己的气息去驱散那绝望的苦涩。
祥子金色的眼眸深处,那片冰封的荒原,此刻正被一种名为“恐惧失去”的烈焰,灼烧出深深的裂痕。
————
休息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亮着,在冰冷的空间里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祥子小心翼翼地将爱音放在柔软的沙发上,动作轻得仿佛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爱音的身体依旧冰冷,樱粉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苍白的脸颊上,脆弱得令人心惊。
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苦涩杏仁味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祥子周身那灼热而强势的雪松气息暂时压制、包裹着,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张力的交融。
祥子跪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冰冷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开爱音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
触手的肌肤冰凉滑腻,带着病态的苍白。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恐慌和无措的陌生感席卷了她。
她从未照顾过别人,更遑论是照顾一个如此脆弱、濒临崩溃的Omega。
慌乱中,她的目光扫过房间。
她起身,快步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用玻璃杯接了温水。
又找到一条干净的毛巾,浸湿、拧干。
当她拿着温热的湿毛巾和温水回到沙发边时,看着爱音紧闭的双眼和微蹙的眉头,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沉入深海的船只,突然被这相似的场景打捞了上来。
……
同样是冰冷而空旷的宅邸。
同样是这张沙发(或是相似的休息室?记忆有些模糊)。
十四岁的祥子,蜷缩在沙发深处,身体像被扔进了滚烫的岩浆和冰冷的寒潭交替折磨。
剧烈的分化热让她意识模糊,雪松与金属的信息素狂暴地在她体内冲撞、撕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带着毁灭性的灼热和尖锐的痛楚。
她抗拒所有人的靠近,尤其是…那个刚刚被冠以“母亲”称谓的女人。她用仅存的力气嘶吼、推拒,像一只受伤的、充满敌意的小兽。
然而,一双微凉却异常坚定的手,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将她抱了起来。
是爱音。
祥子记得自己当时像被烫到一样想挣脱,却被那双手臂更紧地禁锢在一个散发着苦涩樱花杏仁味的怀抱里。
“别怕…小祥…” 爱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强撑的镇定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的信息素,那苦涩的樱花杏仁味,不再像平时那样带着疏离的疲惫,而是化作一种温柔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暖流,丝丝缕缕地渗透进祥子狂暴失控的雪松气息中,试图抚平那灼热的痛楚。
祥子记得自己当时仍在挣扎,但身体深处那撕裂般的剧痛,在那股带着苦涩的暖流包裹下,竟真的奇迹般地得到了一丝缓解。
她记得爱音用微凉的毛巾,同样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滚烫的额头和脖颈,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她记得爱音将温水一点点喂进她干裂的唇间,耐心地哄着:“喝一点…乖…”
那时的祥子,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抗拒,身体却在本能地渴求着那份苦涩的温暖和安抚。
她痛恨这种依赖,痛恨自己无法彻底割舍对爱音气息的渴望,更痛恨爱音此刻是以“母亲”的身份给予她这一切。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似乎还狠狠地咬过爱音的手腕…
……
指尖温热的湿毛巾触碰到爱音冰凉的额头,将祥子从回忆中惊醒。
她看着眼前这张苍白脆弱的脸,与记忆中那个在分化热中痛苦挣扎的自己,在光影中诡异地重叠。
只是角色,彻底颠倒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她模仿着记忆中爱音的动作,用温热的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着爱音额头的冷汗,然后是同样冰凉的脸颊和脖颈。
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僵硬,但渐渐地,变得专注而小心。
“爱音…” 她低声唤道,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醒醒。”
她尝试着将玻璃杯的边缘轻轻抵在爱音干裂的唇边,小心翼翼地倾斜杯身,让一点点温水浸润她的嘴唇。
水流顺着唇角滑落,祥子连忙用毛巾拭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壁灯的光晕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轮廓。
祥子周身那灼热的雪松气息,在持续的释放中,逐渐褪去了狂暴,沉淀为一种沉稳的、带着恒定温度的暖意,如同冬日壁炉里燃烧的松木,持续不断地、温柔地包裹着爱音,驱散着她体内残留的寒意和那绝望的苦涩信息素。
也许是温水滋润了干涸,也许是那持续而温暖的雪松气息带来了安抚,也许是身体在药物作用后开始缓慢恢复…沙发上,爱音那浓密的、樱粉色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祥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又过了漫长的几秒钟,那双紧闭的银灰色眼眸,终于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如同蒙着厚厚的雾气,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的某处。
“爱音?” 祥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再次呼唤。
那涣散的目光似乎被这声音牵引,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了跪坐在沙发旁的祥子脸上。
当看清祥子那双在昏黄光线下、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紧张的金色眼眸时,爱音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小…祥…?” 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干涩沙哑,几乎难以辨认。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双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银灰色眼眸里,瞬间涌上了浓重的、化不开的羞愧和绝望。
“对…对不起…” 爱音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自厌,“…我…真是…太没用了…”
她的目光试图避开祥子的注视,仿佛承受不了那目光中的关切。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樱粉色的发鬓。
“连…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好…”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更别说…撑起这个家…保护你…我…我根本不配…不配当你的…”
“母亲”两个字,像是卡在喉咙里的荆棘,让她痛苦地哽住,再也说不下去。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看着爱音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自我否定,听着她破碎的道歉,祥子心中那层名为“恨意”的坚冰,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心疼和怜惜。
“别说了。” 祥子的声音响起,比她自己想象的更沉稳,也更…温柔。
她伸出手,不是去擦拭爱音的眼泪,而是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了爱音那只放在身侧、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
“不需要道歉。” 祥子直视着爱音泪眼朦胧的银灰色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不需要为这个道歉。更不需要…为那个称呼负责。”
她的目光坚定,雪松的气息温暖而稳定地包裹着爱音,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现在,什么都别想。” 祥子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却又奇异地充满了安抚的力量,“你需要休息。好好睡一觉。”
或许是祥子掌心的温度,或许是那沉稳温暖的雪松气息,又或许是那不容置疑的话语带来的奇异安心感,爱音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
汹涌的泪水也慢慢止住,只剩下睫毛上细碎的泪珠。
她深深地、疲惫地看了祥子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祥子没有立刻松开手,依旧握着爱音那只冰凉的手,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脉搏跳动。
壁灯柔和的光线洒在爱音沉睡的、依旧苍白的脸上,那惊心动魄的脆弱感并未消失,却似乎多了一丝被守护的宁静。
过了许久,确认爱音已经陷入沉睡,祥子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抽回自己的手。
她替爱音掖好滑落的薄毯,又静静地凝视了她片刻。
雪松的气息依旧温柔地笼罩着这片小小的空间。
她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慢慢退出了休息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将那片昏黄的温暖与宁静隔绝在内。
祥子站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周身那温暖的雪松气息瞬间收敛,重新变得沉静而冰冷。
她需要去给爱音倒杯水,或者找点能补充体力的东西。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走向厨房方向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却充满算计和冷漠的交谈声,如同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从走廊拐角处那间半开着门的书房里钻了出来,清晰地传入她敏锐的Alpha耳中。
“…她这个样子,还能撑多久?今天的失控就是信号!”
“哼,早就说过,一个旁支的Omega,能顶什么用?不过是靠着点关系圈子里装点门面罢了。”
“门面?现在连门面都快撑不住了!”
“所以更要抓紧!趁她现在还有点利用价值,还有点人脉名声…那个‘鉴赏会’必须尽快安排!那位大人物的‘兴趣’可是难得的机会…”
“对!只要他点头,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喘口气了!至于她…哼,一个快报废的Omega,能发挥最后这点价值,也是她的福气!”
“还有祥子那丫头,也快成年了…得好好‘规划’一下,不能浪费了Alpha的身份和丰川家的血脉…”
那冰冷、贪婪、毫无人性的低语,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祥子的耳膜,刺穿她的心脏!
每一个字都带着赤裸裸的算计,将爱音视为待价而沽的“残次品”和“报废品”,甚至将她自己也纳入了“规划”的蓝图!
祥子僵立在原地,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急剧收缩,瞬间燃起冰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雪松的气息在她周身无声地翻涌,凝结。
门内,是刚刚脱离危险、脆弱沉睡的爱音。
门外,是豺狼虎豹磨牙吮血、意图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的低语。
丰川家这口华丽的棺椁,终于向她露出了最狰狞、最腐朽的獠牙。
走廊拐角处书房里那冰冷恶毒的低语,如同跗骨之蛆,在祥子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倒刺,狠狠扎进她的神经。
雪松的气息在她周身凝结成实质的寒冰,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
她金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怒火,但更深处,是一种清醒。
她没有冲向书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甚至,她脸上那层惯常的冰冷面具都未曾碎裂。
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森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她像一道无声的蓝色幽影,转身,没有走向厨房,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反手锁上门,那轻微的“咔哒”声,仿佛是她与这座吃人宅邸划下的第一道无形界限。
房间里,冰冷的空气与窗外渗入的暮色交融。
祥子没有开灯,任由昏暗吞噬着自己。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门外豺狼的低语,门内爱音脆弱沉睡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激烈地撕扯、碰撞。
不能让她留在这里。
绝不能。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强烈,带着冰冷的决绝。
但逃离丰川家这座盘根错节的牢笼,谈何容易?
带着一个身体濒临崩溃的Omega,更是难如登天。
她们需要钱,需要身份,需要一个能彻底摆脱追踪的藏身之所…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逡巡,最终落在了书桌最底层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上。那是她心底最深处,唯一还残存着一点温度的地方。
她走过去,蹲下身,从颈间拉出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巧的、冰冷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嗒。” 锁开了。
抽屉里没有日记本,没有秘密文件。只有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皮质相册。
祥子将它拿出来,指尖拂过冰凉的封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她走到窗边,借着窗外城市遥远灯火投来的微弱光线,缓缓翻开了相册。
第一页,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放大的、色彩已经有些泛旧的照片。
八岁的祥子,穿着蓬松的白色小裙子,蓝色头发扎成两个可爱的团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正被十九岁的爱音抱在怀里。
爱音樱粉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暖的光泽,笑容明媚灿烂,毫无阴霾,银灰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宠溺和快乐。
背景是开满鲜花的花园,阳光金灿灿的。
照片的右下角,还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小祥的生日,最快乐的一天!”
祥子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爱音那明媚的笑脸。
一股巨大的酸楚瞬间淹没了她。
那时的樱花气息,是纯粹的、温暖的甜香,没有一丝苦涩的杏仁味。
那时的爱音,是她的“爱音姐姐”,是她世界里最温暖的光。
她继续翻动。
照片记录着流逝的时光:爱音耐心地握着祥子的小手教她弹琴;两人在堆满落叶的庭院里追逐嬉闹;祥子第一次登台演奏后,兴奋地扑进爱音怀里;爱音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给祥子做点心,脸上沾着面粉…每一张照片里,爱音的笑容都那么温暖,眼神都那么明亮,樱粉色的长发都像流动的阳光。
翻动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张照片前。
那是十四岁的祥子,穿着初中制服,表情还有些别扭,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她身边站着二十五岁的爱音,笑容依旧温柔,但眼底深处,似乎已经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生活打磨后的疲惫。
背景是丰川家冰冷的大宅门口。
这是清告去世前不久拍的。
祥子的指尖停在这张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动。
照片上爱音那带着一丝疲惫却依然温柔的笑容,与昨夜月光下她苍白脆弱的脸庞、与刚才沙发上那濒临崩溃的身影、与门外那些豺狼口中“残次品”、“报废品”的冰冷称谓…在她脑海中疯狂地交织、重叠。
一股尖锐的刺痛,混合着滔天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窒息的保护欲,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合上相册,像关上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幻梦。冰凉的封面抵着她的额头,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逃。
必须逃。
在她被彻底榨干、彻底被那群人毁掉之前!
计划?
没有完美的计划。
只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和对这座宅邸每一寸阴影的熟悉。
她不能等,也等不起了。
那些豺狼口中的“鉴赏会”,随时可能到来!
祥子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她迅速起身,没有开灯,在昏暗的房间里无声地行动起来。
她换下校服,穿上最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和便于行动的鞋子。
她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是她这些年积攒下的、为数不多的零用钱和一张不记名的储值交通卡。
她将它们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口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一个天鹅绒的小盒子上。
她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泪滴形的蓝宝石胸针。
宝石不大,但切割完美,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深静谧的蓝光。
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真正属于她个人的东西。
祥子拿起胸针,冰冷的宝石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她紧紧攥住它,仿佛握住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和勇气。
这不是装饰品,这是她们逃亡路上,最后的救命稻草。
————
丰川宅邸今夜灯火辉煌,如同燃烧的巨兽,将周遭的夜色都逼退了几分。
巨大的雕花铁门洞开,昂贵的名车流水般驶入,碾过精心修剪的草坪。
水晶吊灯从高耸的天花板垂落,折射出冰冷而炫目的光芒,将大理石地面映照得如同冰湖。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槟的微醺气泡、昂贵香水交织的馥郁、以及精心烹制美食的诱人香气,共同编织成一张名为“上流”的、令人窒息的华丽罗网。
一场名为“答谢各界友人长久支持”的晚宴,正在这座华丽陵墓的心脏——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宴会厅——盛大上演。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穿着高定礼服、佩戴耀眼珠宝的人们,如同精心装扮的孔雀,优雅地穿梭、交谈,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低沉的谈笑声、碰杯的清脆声响、以及现场乐队演奏的、看似轻松实则充满算计的爵士乐,汇成一片虚伪的繁华乐章。
然而,在这片浮华之下,暗流汹涌。
那些真正掌握着丰川家命脉的、穿着昂贵黑色套裙、神情威严刻板的长辈们,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蜘蛛,正不动声色地编织着最后的网。
她们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实则精准地锁定着几位被刻意安排在主位附近的、气度不凡的宾客——尤其是那位被簇拥在中心、神色倨傲、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玩味的中年女性Alpha。
她衣着低调却价值连城,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正是那位对“特殊收藏品”有着浓厚兴趣的“大人物”。
“丰川夫人真是风姿不减当年啊。”一位油头粉面的Beta端着酒杯,向一位丰川家的姑母谄媚道,“能邀请到‘那位’女士亲临,足见丰川家的底蕴和…诚意。”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主位方向。
那位姑母矜持地抿了一口香槟,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丰川家向来重情重义。只是…希望今晚的‘珍品’,能入得了贵客的眼。”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针,遥遥刺向二楼某个紧闭的房门方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Beta高管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只要‘那位’满意,之前谈的…都好说,都好说!”
此刻,二楼,远离喧嚣的走廊尽头,爱音的房间。
这里像被遗忘的孤岛,与楼下的烈火烹油形成刺眼的冰火两重天。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和声响,只留一盏昏暗的壁灯,在冰冷的墙壁上投下爱音孤寂而僵硬的剪影。
她坐在梳妆台前,镜中映出一张毫无生气的、如同人偶般精致的脸。
身上那件被迫换上的樱色振袖和服,是家族压箱底的“珍宝”,丝绸冰冷滑腻,金线刺绣的樱花图案繁复华丽,却沉重得如同枷锁。
宽大的腰带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精心盘起的发髻上,沉重的珠翠步摇随着她细微的颤抖而发出冰冷的轻响。
银灰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里面没有一丝光彩,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死寂的绝望。
家族派来的、面无表情的女Beta化妆师刚刚离开,在她脸上涂抹了厚厚的脂粉,试图掩盖那骇人的苍白和眼底浓重的青影,却只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即将被送入祭坛的、毫无灵魂的瓷偶。
浓烈的苦涩杏仁味,即使喷了价值不菲的、带着冷冽花香的遮掩香水,依旧无法抑制地从她身上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像一曲无声的、绝望的哀歌。
这气息,是她身体和精神双重崩溃的证明,也是她作为“残次品”最后的、屈辱的烙印。
她知道楼下在发生什么。
知道那些虚伪的谈笑和碰杯声背后,是豺狼磨牙吮血的低语。
知道自己的“价值”正在被评估、被交易。
知道那个所谓的“鉴赏”,不过是将她作为一件有瑕疵的、即将报废的“藏品”,推到一个有着特殊癖好的权势者面前,供其“品鉴”,以换取家族苟延残喘的资本。
屈辱、恐惧、恶心…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脏,却最终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麻木所覆盖。
反抗?
早已被碾碎了。
希望?
早已熄灭了。
她甚至感到一丝扭曲的“解脱”——至少,这无休止的折磨,这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的命运,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至少…不会再拖累那个倔强的、用冰冷外壳保护自己的蓝发少女了…小祥…
“叩叩叩。” 门外传来刻板的敲门声,是负责“护送”她的女管家(Beta),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夫人,时间到了。贵客们都在等您。”
爱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苦涩杏仁味呛得她自己都一阵眩晕。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沉重的和服下摆像无形的镣铐。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陌生而绝望的自己,然后,像一个被牵线的木偶,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那扇通往地狱的门。
当爱音的身影出现在宴会厅二楼的弧形楼梯顶端时,原本喧闹的大厅,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水晶吊灯冰冷的光芒倾泻而下,将她身上那件华丽到刺眼的樱色和服映照得流光溢彩,却也无情地暴露了她脸上那层厚重脂粉下无法掩盖的憔悴和死寂。
她微微低垂着头,樱粉色的长发在珠翠的映衬下泛着冷光,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极其沉重,仿佛脚下不是柔软的地毯,而是烧红的烙铁。
那浓烈的、混杂着苦涩杏仁与冷冽花香的信息素,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让不少敏感的Omega和Alpha都微微蹙起了眉头。
“啧,这味道…真是…” 一位打扮时髦的Omega贵妇用羽毛扇掩住口鼻,低声对同伴抱怨,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嘘…小声点,听说这位‘丰川夫人’身体一直不太好…” 同伴假意劝阻,目光却同样充满审视和玩味。
“身体不好?我看是…不太‘干净’吧?” 另一个刻薄的声音响起。
窃窃私语如同毒蛇的嘶鸣,在寂静后重新响起的音乐声中蔓延。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鄙夷,有怜悯,更多的是评估——评估这件即将被交易的“藏品”的成色和价值。
那位被簇拥在中心的“大人物”,中年女性Alpha,此刻也抬起了头。
她那双锐利而充满掌控欲的眼睛,如同鹰隼般,牢牢锁定了楼梯上那个缓缓移动的樱色身影。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眼神里没有惊艳,只有一种玩味的审视和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她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位丰川家的姑母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位姑母立刻露出谄媚而心领神会的笑容。
爱音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供人围观。
每一道目光都像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走下楼梯。
她的目光空洞地扫过下方那些模糊而扭曲的面孔,最终落在那位“大人物”身上。
对方那毫不掩饰的、如同打量货物般的眼神,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她麻木地走到主位附近,被一位姑母看似亲昵、实则不容抗拒地挽住了手臂,引向那位“大人物”。
“久仰‘千叶’女士大名,这位就是我们丰川家的明珠,爱音。” 姑母的声音带着夸张的热情,将爱音往前轻轻一推。
被称为“千叶”的女士微微颔首,目光如同实质般在爱音身上逡巡,从她精心盘起的发髻,到繁复的和服纹样,再到她苍白而强作镇定的脸。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爱音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上,眼神里的玩味更浓了。
“丰川…爱音?” 千叶女士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果然…气质独特。”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用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指尖,轻轻抬起了爱音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那双深不见底、充满掌控欲的眼睛。
“听说…你的钢琴弹得不错?” 千叶女士的指尖冰冷,如同毒蛇的信子划过皮肤。
她的信息素——一种混合着古老檀香和冰冷金属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牢笼,瞬间将爱音包裹,试图穿透她身上那层绝望的苦涩杏仁味,直抵她灵魂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爱音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
巨大的屈辱和恐惧让她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想挣脱,想尖叫,想逃离!
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那浓烈的苦涩杏仁味在对方强势Alpha信息素的压迫下,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失控地爆发开来,带着濒死的绝望和哀鸣!
就在这千钧一发、爱音的精神防线即将彻底崩溃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建筑内部的、并不算太响的爆裂声,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宴会厅里那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以及周围大部分区域的主照明灯,骤然熄灭!
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瞬间笼罩了整个喧嚣的宴会厅!
“啊——!”
“怎么回事?!”
“停电了?!”
“小心!”
惊呼声、尖叫声、杯盘碰撞碎裂声、桌椅被撞倒的声音…瞬间取代了之前的优雅乐章!
突如其来的黑暗和混乱,让所有宾客都陷入了短暂的恐慌!
“冷静!请大家保持冷静!” 丰川家的长辈们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试图维持秩序。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二楼那间属于爱音的、此刻空无一人的房间窗外,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猛地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敏捷的蓝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灵猫,正悄无声息地翻越窗台,轻盈地落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
祥子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她迅速扫视了一眼空荡的房间,确认爱音已被带下楼。
楼下传来的巨大混乱声响,正是她等待的信号——她利用对宅邸老旧电路系统的熟悉,制造了这场短暂的黑暗!
没有丝毫犹豫,祥子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房间,身影融入二楼走廊的阴影中。
她避开慌乱跑动的仆人,凭借着对宅邸结构的烂熟于心,如同鬼魅般迅速而无声地接近通往一楼的、位于宴会厅侧后方、相对僻静的仆人楼梯。
她如同一道蓝色的闪电,在混乱的阴影中穿行,目标只有一个——那个被推向祭坛的樱色身影!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抓住了爱音那只未被姑母挽住的、冰凉的手腕!
爱音惊骇地转头,在骤然降临的黑暗和周围混乱的尖叫声中,她只看到一双近在咫尺的、在昏暗中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
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走!” 一个压抑到极致、却如同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的声音低吼道!是祥子!
根本不给爱音任何反应的时间,祥子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爱音从那令人窒息的“千叶”女士和姑母的钳制中狠狠拽了出来!
爱音一个踉跄,沉重的和服下摆绊住了脚步,但她被祥子死死拽住,没有摔倒!
“拦住她们!” 千叶女士冰冷而愤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丰川家的长辈们也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嘶喊!
但黑暗和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祥子紧紧抓住爱音的手腕,如同抓住失而复得的珍宝,带着她,像两尾受惊的鱼,不顾一切地撞开挡路的、惊慌失措的宾客,朝着仆人楼梯的方向,朝着那片象征着自由的、浓重的黑暗,狂奔而去!
沉重的和服下摆被撕裂,昂贵的珠翠步摇在奔跑中甩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爱音被祥子拽着,跌跌撞撞,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只能看到前方祥子那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蓝色发丝,感受到那只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带着薄茧和汗水的、无比坚定的手,以及那如同壁垒般将她护在身后的、凛冽而灼热的雪松气息!
身后,是气急败坏的怒吼、追赶的脚步声和依旧混乱的尖叫。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和唯一的生路。
————
冰冷的夜风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脸上。
祥子紧紧抓着爱音的手腕,几乎是拖拽着她,在丰川宅邸巨大而陌生的庭院阴影中狂奔。
身后,是越来越近的、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疯狂扫射的光柱!
“站住!”
“抓住她们!”
“别让她们跑了!”
追捕者的声音撕裂了夜的寂静,带着狰狞的杀意。沉重的脚步声和灌木被粗暴拨开的哗啦声,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爱音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沉重的和服下摆被撕裂,缠在腿上,像无形的绊索。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刀割般的疼痛。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跟着前方那个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蓝色身影,任由那只坚定有力的手牵引着自己,跌跌撞撞地向前冲。
每一次踉跄,每一次被树枝刮到,都让她痛得闷哼出声,但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尖叫。
祥子身上那凛冽而灼热的雪松气息,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是这无边黑暗和恐惧中唯一的依靠。
“这边!” 祥子压低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猛地将爱音拉向一片茂密的、几乎与人等高的观赏性灌木丛。
她毫不犹豫地带着爱音矮身钻了进去!
尖锐的枝叶刮擦着皮肤和昂贵的丝绸,带来细密的刺痛。
她们蜷缩在冰冷的泥土和腐败的落叶上,紧紧靠在一起,屏住呼吸。
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束几乎是贴着她们藏身的灌木丛扫过!沉重的脚步声在附近徘徊、咒骂。
“妈的!跑哪去了?!”
“分头找!她们跑不远!”
“仔细搜!尤其是围墙那边!”
追捕者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粗重的喘息和毫不掩饰的暴戾。
爱音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冰冷的恐惧如同毒液瞬间蔓延全身。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牙齿打颤的声音泄露出去。
祥子立刻察觉到了她的颤抖,毫不犹豫地伸出另一只手臂,更紧地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将她更深地藏进灌木的阴影里。
雪松的气息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守护意志,更加浓郁地释放出来,如同无形的护盾,将两人紧紧包裹。
爱音的脸被迫埋在祥子带着汗水和青草气息的颈窝,那灼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奇迹般地稍稍驱散了她骨髓里的寒意,压制了那几乎要失控的恐惧颤抖。
她闭上眼睛,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和安全感,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
追捕者的脚步声和咒骂声在附近徘徊了几分钟,如同索命的恶鬼。
最终,似乎没有发现她们的踪迹,骂骂咧咧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追去,手电筒的光束渐渐远去。
直到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夜风中,祥子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松开怀抱。
她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暂时安全。
“能走吗?” 她压低声音问,目光落在爱音被和服下摆和树枝刮得狼狈不堪的身上。
爱音艰难地点点头,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光亮。
她尝试着站起身,双腿却因为恐惧和脱力而发软。
祥子立刻伸手扶住她,没有半分犹豫。
“跟着我,别出声。” 祥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不再拉着爱音的手腕,而是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两人如同连体婴般,在浓重的夜色和庭院复杂的阴影中,继续向着记忆中的后围墙方向潜行。
她们避开主路,专挑光线最暗、植被最茂密的小径。
祥子对这座冰冷牢笼的每一寸土地都烂熟于心,此刻成了她们逃生的唯一依仗。
她带着爱音绕过沉睡的喷泉,穿过荒废的玫瑰园,贴着冰冷高大的院墙根,像两只在猎人枪口下亡命奔逃的惊弓之鸟。
终于,那堵象征着囚笼边界的高大围墙,在浓重的夜色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围墙下方,一处被茂密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角落,正是祥子早已选定的出口。
她迅速拨开厚厚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被铁栅栏封住的老旧排水口。
铁栅栏的几根锈蚀严重的栏杆,早已被她用工具悄悄锯断,虚掩着。
“从这里出去。” 祥子指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声音压得极低,“外面是条僻静的小巷。我先过去,在外面接应你。”
爱音看着那个散发着潮湿霉味的狭窄洞口,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和犹豫。
但当她抬头看到祥子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燃烧着决绝火焰的金色眼眸时,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
祥子深吸一口气,率先弯下腰,动作敏捷地钻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
冰冷的铁锈和潮湿的泥土蹭脏了她的衣服,但她毫不在意。
几秒钟后,她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带着一丝喘息:“好了,过来!小心点!”
爱音学着祥子的样子,弯下腰,艰难地钻进洞口。
沉重的和服被粗糙的洞口边缘勾住,撕裂声再次响起。
冰冷的铁锈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味道,也带着未知的恐惧。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那狭窄黑暗的通道,就在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伸了进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抓住我!” 祥子的声音带着力量。
爱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抓住那只手。
祥子用力一拉,将她从狭窄的洞口拽了出来!
两人跌坐在冰冷潮湿、堆满落叶和垃圾的小巷地面上,急促地喘息着。
墙内,丰川宅邸的灯火依旧辉煌,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怪兽。
墙外,是冰冷、肮脏、却代表着自由的现实世界。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发出沙沙的声响。
“快走!” 祥子没有时间喘息,立刻拉起爱音。
她脱下自己深色的运动外套,不由分说地裹在爱音那身过于显眼的、破损的樱色和服外面,勉强遮住那刺目的色彩。
然后,她紧紧握住爱音冰冷的手,带着她,如同融入夜色的两道影子,朝着城市边缘、那个早已在脑海中规划了无数遍的、最不起眼的小型货运火车站方向,开始了真正的亡命奔袭。
————
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深沉的墨蓝色,黎明尚未来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和铁轨特有的、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冰冷气息。
“北町货物取扱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挂在低矮破旧的站房外。
这里远离市中心,没有熙攘的旅客,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照亮着空荡荡的、布满煤灰的站台和几条延伸向无尽黑暗的铁轨。
偶尔有巨大的货运列车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在远处的轨道上发出沉闷的喘息和金属摩擦的嘶鸣。
站台角落,一张冰冷的长椅上,两个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抵御着刺骨的寒风。
祥子依旧穿着单薄的深色运动服,蓝色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沾着泥土和汗渍,金色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她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奔跑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握着爱音的手,却始终坚定有力。
爱音裹着祥子那件宽大的运动外套,蜷缩在长椅上,樱粉色的长发从外套的兜帽里散落出来,几缕贴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那身华丽而屈辱的樱色和服被外套遮盖了大半,只露出破损的下摆和沾满泥污的衣角。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身体因为寒冷和脱力而微微发抖。
浓烈的苦涩杏仁味虽然被外套阻隔了一部分,却依旧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惊魂未定。
祥子能感觉到爱音身体的冰冷和颤抖。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另一只手臂,更紧地将爱音揽入自己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雪松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沉稳的守护力量,将两人包裹在这小小的、冰冷的避风港里。
“冷吗?” 祥子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笨拙的关切。
爱音在她怀里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有睁眼,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祥子带着汗味和青草气息的颈窝,像一只寻求庇护的雏鸟。
这个依赖的动作,让祥子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种陌生的、混杂着心疼和满足的暖流,悄然流过她冰冷疲惫的心田。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
一列老旧的、车皮上沾满污垢的慢速货运列车,如同疲惫的旅人,缓缓驶入站台,发出巨大的金属摩擦和刹车的嘶鸣声,最终停靠在她们不远处的轨道上。
“车来了。” 祥子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紧绷。她轻轻拍了拍爱音的后背,“我们要走了。”
爱音这才缓缓睁开眼,银灰色的眼眸里带着初醒的迷茫和深重的疲惫。
她看向那列如同钢铁怪兽般的货车,又看向祥子那张沾满污渍却眼神坚定的脸。
没有询问去哪里,没有质疑这简陋肮脏的交通工具。
她只是顺从地点点头,任由祥子扶着她,从冰冷的长椅上站起来。
祥子紧紧牵着爱音的手,带着她,迎着黎明前最凛冽的寒风,走向那列散发着机油和铁锈气息的、通往未知远方的钢铁巨兽。
站台上昏黄的灯光,将她们依偎前行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两个即将融入巨大黑暗的、渺小而坚韧的剪影。
货运车厢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巨大、空旷、冰冷。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陈年货物的尘埃气息,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金属腥气。
高高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顶棚上,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散发着微弱而摇曳的光芒,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将堆积在角落的、蒙着帆布的未知货物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车厢地板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混杂着煤灰和不明污渍的尘土。
祥子找了一处相对干净、远离车厢门、又能被昏黄灯光勉强照到的角落。
她脱下自己那件已经沾满污渍的运动外套,仔细地铺在地上,然后扶着依旧虚弱、脸色苍白的爱音,让她慢慢坐下,背靠着冰冷坚硬的车厢壁。
爱音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祥子的宽大外套,银灰色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却也异常清澈。
她看着祥子,看着少女沾着泥土和汗渍的脸颊,凌乱的蓝色发丝,以及那双即使在疲惫和警惕中、依旧燃烧着坚定火焰的金色瞳孔。
车厢猛地一震,伴随着巨大的金属摩擦和汽笛的嘶鸣,钢铁巨兽缓缓开动。
惯性让两人的身体微微摇晃。
铁轨规律的“哐当…哐当…”声开始响起,如同沉重而单调的心跳,碾过寂静的夜。
这单调的节奏,这冰冷的空间,这昏黄摇曳的光线,还有身边这个不顾一切将她从地狱中拉出来的少女…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却又如此沉重地压在心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铁轨的轰鸣和车厢的吱呀声在空旷中回响。
爱音的目光没有离开祥子,那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深重的疲惫,有挥之不去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终于,她极其轻微地、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开了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却清晰地穿透了铁轨的噪音:
“…小祥…”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勇气,银灰色的眼眸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是来救我的吗?”
这个问题,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
它问的不仅仅是今晚的行动,更是问向她们之间那被强行扭曲、冰封了多年的关系,问向祥子不顾一切、赌上一切将她带离深渊的动机。
祥子正低头检查着自己手掌上被铁锈和树枝划破的细小伤口,闻言,动作猛地顿住。
她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下,清晰地映出爱音那张苍白脆弱、带着期盼与不安的脸庞。
车厢在铁轨上颠簸摇晃,昏黄的灯光也随之摇曳,在祥子沾着污渍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爱音,看着那双蒙着水汽的、仿佛一碰即碎的银灰色眼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铁轨的“哐当”声,车厢的吱呀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祥子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深深疲惫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低声说道: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在那个地方…枯萎下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爱音死寂的心湖里激起巨大的涟漪!
“枯萎”…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爱音记忆的闸门。
她想起了昨夜月光下祥子那沉重的、带着怜惜的话语,想起了更早之前,祥子撞见她被瑞穗无力“安抚”时那冰冷愤怒又心痛的眼神,想起了这些年来,祥子那看似疏离冰冷、却总是在她最狼狈时若有若无笼罩过来的雪松气息…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的…枯萎。
巨大的酸楚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爱音!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她苍白冰冷的脸颊,滴落在祥子铺在地上的、那件沾满尘土的外套上。
“…对不起…” 爱音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愧疚和自厌,“…我…我太没用了…总是…总是让你看到…这么不堪的样子…还…还让你…”
“不是你的错。” 祥子打断她,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看着爱音汹涌而出的泪水,看着那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心中那层名为“恨意”的坚冰,在这一刻彻底消融殆尽,只剩下汹涌的怜惜和一种近乎疼痛的保护欲。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了手,不是去擦拭泪水,而是轻轻地、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握住了爱音那只放在膝盖上、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
“不是你的错,爱音。” 她重复着,握紧了那只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暖意和力量。
“错的是那个地方。错的是那些…把你当成物品的人。”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平静地,唤出了“爱音”这个名字。
不再是冰冷的全名,也不是疏离的“你”,更不是那个充满枷锁的称谓。
只是“爱音”。
那个曾经是她整个世界的“爱音姐姐”最核心的部分。
爱音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祥子。
祥子那沾着污渍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和疏离,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疲惫、坚定和…某种她不敢深究的炽热光芒。
那紧握着她手的力道,温暖而有力,像一道坚固的堤坝,阻挡着她心中汹涌的自厌和绝望。
“可是…我…” 爱音还想说什么,却被祥子更紧地握住了手。
“没有可是。” 祥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属于少女的、不容置疑的倔强,却又奇异地充满了安抚的力量。“现在,我们逃出来了。这就够了。”
她看着爱音依旧泪流不止的脸,看着那脆弱却不再空洞绝望的眼神,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悄然滋生。
她笨拙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拂去了爱音脸颊上滚落的一颗泪珠。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感。
“别哭了。”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哄劝的温柔,“…休息一会儿。路还很长。”
或许是这笨拙的温柔,或许是那紧握的手传递的力量,又或许是那“逃出来了”的简单事实带来的微弱希望,爱音汹涌的泪水渐渐止住。
她不再说话,只是顺从地、极其疲惫地将头,轻轻地、试探性地靠在了祥子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上。
祥子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但并没有推开。
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爱音靠得更舒服些。
雪松的气息,不再是为了隔绝或守护,而是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沉静的暖意,如同月光下无声流淌的溪流,温柔地包裹住靠在自己肩头的爱音,与她身上那依旧带着苦涩、却似乎淡去了一丝绝望的樱花杏仁味,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在铁轨单调的轰鸣声中,无声地交融、缠绕。
爱音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下冰冷坚硬的车厢地板,感受着肩膀上祥子温热的体温和那沉稳的心跳,感受着鼻端那令人安心的、沉静雪松的混合味道。
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但这一次,疲惫中不再只有绝望的冰冷,还夹杂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劫后余生的暖意,和一种久违的、被守护着的安心感。
祥子感受着肩膀上那轻微的重量和温热的呼吸,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微弱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爱音靠在自己肩上、苍白却终于有了一丝宁静睡意的侧脸,樱粉色的发丝有几缕拂过她的脖颈,带来细微的痒意。
金色的眼眸里,冰冷的火焰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沉静的、带着无尽怜惜的守护光芒。
铁轨的“哐当”声是这冰冷钢铁囚笼里唯一的节奏,单调而沉重,碾过浓稠的黑暗。
爱音靠在祥子单薄的肩膀上,疲惫的身体在规律的震动中微微摇晃,意识在深重的倦意与劫后余生的恍惚间沉浮。
祥子那件宽大的运动外套裹着她,勉强抵御着车厢的寒意,鼻端萦绕着祥子身上青草、汗水与沉静雪松混合的气息,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昏黄的灯光在她们头顶摇曳,将依偎的身影投在布满灰尘的车厢壁上,拉长、晃动,如同皮影戏中相依为命的剪影。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音乐声,如同穿透厚重帷幕的月光,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不是车厢本身的噪音,也不是铁轨的轰鸣。
那声音来自车厢遥远的另一端,被巨大的空间和堆积的货物阻隔、削弱,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如同叹息般的旋律碎片。
听不出具体的乐器,辨不清明确的曲调,只有一种悠扬的、带着淡淡哀愁与莫名希望的情感基调,在冰冷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流淌。
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乐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车厢里沉重的寂静,也轻轻拨动了两个疲惫灵魂深处那根最隐秘的弦。
祥子首先察觉到了。
她金色的瞳孔从警惕的扫视中微微凝滞,侧耳倾听。
那模糊的旋律碎片,像某种遥远的召唤,让她紧绷的神经有了一瞬间的松弛。
紧接着,靠在她肩上的爱音,那原本均匀而微弱的呼吸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并未睁开眼,但祥子能感觉到她靠着自己的身体,似乎也沉浸在了那飘渺的乐声里。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只有那昏黄的灯光,那冰冷的铁壁,那单调的铁轨声,和那从远方飘来的、如同命运低语般的破碎旋律。
时间仿佛被这奇异的乐声拉长、凝固。
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
劫后余生的悸动,相依为命的温暖,长久压抑的情感,以及这不合时宜却直击心灵的乐声…如同无形的丝线,将她们紧紧缠绕。
祥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正随着那模糊的旋律,一点点地,脱离了铁轨的桎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爱音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苍白的轮廓,樱粉色的发丝有几缕散落在额前,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脆弱得令人心碎,却又在此刻的宁静中,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凋零般的美。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轻轻动了动肩膀。
爱音似乎感受到了这细微的动作,她缓缓地、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茫,睁开了眼睛。
银灰色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如同蒙着水汽的琉璃,倒映着祥子近在咫尺的、沾着污渍却眼神异常明亮的容颜。
没有询问,没有惊讶。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中流淌、碰撞、湮灭。那飘渺的乐声还在继续,像为她们量身定做的背景。
祥子没有移开目光。
她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爱音从未见过的、炽热而决绝的光芒,那光芒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和…某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渴望。
然后,在爱音依旧带着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的注视下,祥子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打破了依偎的姿态,在空旷冰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昏黄的灯光将她沾着尘土的身影投在巨大的帆布货物阴影上,拉得很长。
爱音依旧坐在地上,裹着祥子的外套,仰着头,怔怔地看着站起来的祥子。
银灰色的眼眸里,迷茫渐渐被一种更深邃的、混合着期待、不安和某种宿命般了然的光芒所取代。
祥子站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金色的眼眸牢牢锁住她。
车厢在铁轨上颠簸,她的身体也随之微微晃动,但目光却稳如磐石。
那飘渺的乐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哀婉的、却又充满邀请意味的旋律。
没有言语。
祥子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庄重,向依旧坐在地上的爱音,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沾着泥土和铁锈,带着细小的划痕,骨节分明,柔软,却充满了力量。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在昏黄的光线下,在冰冷的空气中,在飘渺的乐声里,等待着。
爱音的目光,从祥子燃烧着火焰的金色眼眸,缓缓移向那只伸向自己的、带着伤痕和力量的手。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铁轨的轰鸣,车厢的吱呀,远方的乐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只手,和手的主人那双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眼睛。
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掠过爱音的指尖。
她没有去看祥子的眼睛,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那只依旧冰冷、却不再颤抖的手,从裹着的外套下伸了出来,然后,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放入了祥子等待的掌心。
祥子的手指瞬间收拢,将那冰冷的手紧紧握住!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爱音被稳稳地、轻柔地从冰冷的地板上拉了起来,站到了祥子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祥子依旧握着爱音的手,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扶上了爱音纤细的腰肢。
她的动作有些生涩,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爱音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顺从地将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了祥子单薄的肩膀上。她的指尖能感受到祥子衣下温热的体温。
没有舞步的指导,没有言语的交流。只有那从车厢另一端飘来的、破碎却执着的乐声,如同无形的指挥棒。
祥子率先动了起来。
她带着爱音,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在这布满灰尘的冰冷地板上,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有些笨拙,甚至被颠簸的车厢带得踉跄了一下,但她立刻稳住了两人。
爱音跟随着她的引领,脚步同样生涩而轻盈,沉重的和服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破碎的樱色弧光。
一步,两步…她们在这狭小的、被昏黄灯光笼罩的空间里,在钢铁巨兽的腹中,在铁轨单调的轰鸣和远方飘渺的乐声里,开始了属于她们的、无声的舞蹈。
没有华丽的旋转,没有复杂的步伐。
只有最原始的、依靠着本能和心跳的律动,彼此依偎着,缓缓移动。
祥子握着爱音的手很紧,扶在她腰上的手带着一种保护的力道。
爱音的身体几乎完全依靠着祥子的支撑,她的头微微低垂,樱粉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拂过祥子的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和一阵阵清浅的、带着苦涩杏仁与冷冽花香的呼吸。
昏黄的灯光在她们身上流淌,将她们的身影在冰冷的车厢壁上投下缠绵而模糊的舞姿。
灰尘在光柱中无声地飞舞,如同金色的星屑,环绕着这对在绝境中起舞的恋人。
雪松的气息与樱花的苦涩在无声的旋转中彻底交融、缠绕,不分彼此,形成一种全新的、带着绝望与希望、伤痛与新生的奇异芬芳。
她们的目光时而交汇,时而又各自低垂。
祥子金色的眼眸里,冰冷的火焰早已化为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与怜惜,还有那无法掩饰的、炽热的渴望。
爱音银灰色的眼眸中,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被彻底接纳和理解的宁静,以及一种同样深沉的、不顾一切的回应。
旋转…靠近…再靠近…
乐声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哀婉而悠长的音符,如同叹息,又如同祝福。
就在这个音符即将消散的瞬间——
祥子扶着爱音腰肢的手微微用力,带着她完成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微小的旋转。
当爱音的身体随着惯性微微前倾,两人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近得只剩下呼吸相闻的距离。
祥子停了下来。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
她看着爱音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如同蒙着水汽的银灰色眼眸,看着那苍白却不再绝望的唇…心中那最后一道名为理智和禁忌的堤坝,轰然倒塌!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只有最本能的驱使。
祥子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轻轻地、颤抖地,印上了爱音那同样冰凉而微微颤抖的唇。
触碰的瞬间,时间仿佛彻底静止了。
铁轨的轰鸣消失了。
车厢的吱呀声消失了。
远方的乐声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唇瓣相贴处传来的、那细微到极致、却又如同惊雷般在灵魂深处炸开的冰凉触感和电流般的战栗!
这不是情欲的吻。
这是绝望深渊中开出的花,是冰封荒原上燃起的火,是跨越了伦理枷锁、挣脱了命运桎梏后,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冰冷的钢铁囚笼里,在昏黄的微光下,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对彼此存在最深刻、最凄美、也最纯粹的确认与救赎。
爱音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后,瞬间软化下来。
她没有抗拒,没有退缩。
银灰色的眼眸缓缓闭上,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
她微微仰起头,带着一种同样虔诚的、献祭般的顺从,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主动的回应,迎接着这个超越了一切的吻。
冰冷的泪水,无声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两人紧贴的唇间,带着咸涩的味道。
祥子感受着唇下的冰凉、柔软和那细微的颤抖,感受着那滴滑落的、带着咸涩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瞬间被巨大的暖流和酸楚填满。
她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将对方融入自己骨血的力度和温柔。
她揽在爱音腰后的手收得更紧,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十指紧扣,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守护、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都通过这无声的唇齿相依传递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尘埃如金粉般无声飘落。
两个身影在冰冷的地板上紧紧相拥、唇齿相依,如同两株在绝境中缠绕共生的藤蔓,汲取着彼此生命中最后的光和热。
雪松与樱花的气息在唇齿间彻底交融、沸腾,带着泪水的咸涩,共同谱写着这曲在钢铁囚笼中诞生的、凄美绝伦的、超越一切禁忌的无声恋歌。
𝑯𝒆𝒚 𝒍𝒊𝒕𝒕𝒍𝒆 𝒕𝒓𝒂𝒊𝒏!
𝑾𝒆 𝒂𝒓𝒆 𝒂𝒍𝒍 𝒋𝒖𝒎𝒑𝒊𝒏𝒈 𝒐𝒏,
嘿,我们终于跳上了小火车,
𝑻𝒉𝒆 𝒕𝒓𝒂𝒊𝒏 𝒕𝒉𝒂𝒕 𝒈𝒐𝒆𝒔 𝒕𝒐 𝒕𝒉𝒆 𝑲𝒊𝒏𝒈𝒅𝒐𝒎,
将要开往另一个国度,
𝑾𝒆'𝒓𝒆 𝒉𝒂𝒑𝒑𝒚, 𝑴𝒂, 𝒘𝒆'𝒓𝒆 𝒉𝒂𝒗𝒊𝒏𝒈 𝒇𝒖𝒏,
妈妈,我们雀跃,我们欢呼,
𝑨𝒏𝒅 𝒕𝒉𝒆 𝒕𝒓𝒂𝒊𝒏 𝒂𝒊𝒏'𝒕 𝒆𝒗𝒆𝒏 𝒍𝒆𝒇𝒕 𝒕𝒉𝒆 𝒔𝒕𝒂𝒕𝒊𝒐𝒏,
尽管此刻小火车还未启程上路,
𝑯𝒆𝒚, 𝒍𝒊𝒕𝒕𝒍𝒆 𝒕𝒓𝒂𝒊𝒏! 𝑾𝒂𝒊𝒕 𝒇𝒐𝒓 𝒎𝒆!
嘿,小火车,等等我,
𝑰 𝒐𝒏𝒄𝒆 𝒘𝒂𝒔 𝒃𝒍𝒊𝒏𝒅 𝒃𝒖𝒕 𝒏𝒐𝒘 𝑰 𝒔𝒆𝒆,
曾被黑暗笼罩,如今光明重获,
𝑯𝒂𝒗𝒆 𝒚𝒐𝒖 𝒍𝒆𝒇𝒕 𝒂 𝒔𝒆𝒂𝒕 𝒇𝒐𝒓 𝒎𝒆?
你有没有给我,留一个座,
𝑰𝒔 𝒕𝒉𝒂𝒕 𝒔𝒖𝒄𝒉 𝒂 𝒔𝒕𝒓𝒆𝒕𝒄𝒉 𝒐𝒇 𝒕𝒉𝒆 𝒊𝒎𝒂𝒈𝒊𝒏𝒂𝒕𝒊𝒐𝒏?
我有没有想太多,
𝑯𝒆𝒚 𝒍𝒊𝒕𝒕𝒍𝒆 𝒕𝒓𝒂𝒊𝒏! 𝑾𝒂𝒊𝒕 𝒇𝒐𝒓 𝒎𝒆!
嘿,小火车,等等我,
𝑰 𝒘𝒂𝒔 𝒉𝒆𝒍𝒅 𝒊𝒏 𝒄𝒉𝒂𝒊𝒏𝒔 𝒃𝒖𝒕 𝒏𝒐𝒘 𝑰'𝒎 𝒇𝒓𝒆𝒆,
曾经我斗如困兽,现在我重获自由!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永恒。
“哐当——!!!”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突然的剧震,如同沉睡巨兽的狂暴翻身,狠狠撕裂了车厢内那刚刚凝结的、充满禁忌温情的静谧!
巨大的惯性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紧紧相拥、唇齿刚刚分离的两人狠狠甩飞出去!
“啊!” 爱音短促的惊呼被淹没在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中。
祥子只来得及本能地将爱音更紧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两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车厢地板上!
“呃!” 祥子闷哼一声,后背和手肘传来剧烈的撞击痛感。
而爱音则被她紧紧护在身下,虽然避免了直接撞击,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她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尘埃如同被惊扰的幽灵,在昏黄的灯光下疯狂飞舞。
当眩晕和疼痛稍稍退去,祥子才意识到她们此刻的姿势。
她整个人几乎完全压在爱音身上。
她的双腿分开,跪在爱音身体两侧的地板上,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护在爱音脑后,另一只手则撑在爱音耳侧的地板上,支撑着上半身。
而爱音被她严严实实地笼罩在身下,樱粉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尘土中,破碎的礼服下摆被扯得更开,露出纤细苍白的脚踝和一截光滑的小腿。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因为惊吓和疼痛而蒙上一层水汽,正怔怔地、带着一丝茫然的脆弱,望着近在咫尺的祥子。
距离太近了。
近到祥子能清晰地看到爱音眼中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带着樱花苦涩与冷冽花香的呼吸,细细地、急促地拂过自己的唇瓣和下颚。
刚才那个震撼灵魂的吻所带来的余韵尚未消散,此刻这紧密相贴的躯体,这毫无阻隔的呼吸交融,瞬间点燃了另一种更原始、更灼热的火焰!
祥子的呼吸猛地一窒!
随即,如同被点燃的松脂,她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而急促起来。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车厢冰冷的尘埃和爱音身上那令人心碎的、却又无比诱人的气息。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爱音身体的柔软和温热,感受到那单薄胸膛下同样剧烈的心跳,感受到自己体内属于Alpha的本能,正伴随着那未退的情潮,如同苏醒的火山,轰然咆哮、沸腾!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她理智彻底吞噬的渴望!
一种想要彻底拥有、彻底融入、彻底确认彼此存在的绝望的爱意!
金色的瞳孔里,残留的迷离瞬间被更深的、如同熔岩般的炽热所取代,牢牢锁住身下爱音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
爱音也感受到了祥子身体的变化,感受到了那陡然变得沉重灼热的呼吸,感受到了那透过单薄衣物传递过来的、惊人的热度和紧绷的肌肉力量。
她看到了祥子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火焰,那火焰里没有平日的冰冷疏离,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毁灭性的爱与渴望。
恐惧吗?有的。对未知的,对疼痛的本能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宿命般的了悟与接纳。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这个她看着出生,陪伴着长大,曾经是她生命中最温暖的光,后来成为她最深的痛苦与疏离,最终却又在绝望深渊中,不顾一切将她拉出地狱的少女。
这个此刻压在她身上,呼吸沉重、眼神炽热、身体因为强烈的渴望而颤抖的少女…
是她的小祥。是她用生命去守护过,也最终用生命来守护她的…爱人。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叹息,从爱音微张的唇间逸出。那叹息里,没有抗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宁静和献祭般的顺从。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那双银灰色的眼眸。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密的阴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原本微微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放松了下来。
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将自己脆弱的脖颈,以一种全然信任和交付的姿态,暴露在祥子灼热的呼吸之下。
这是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的默许。一个跨越了伦理、身份、伤痛,在绝望深渊中开出的、最凄美也最勇敢的爱的回应。
祥子读懂了。那无声的默许,那全然放松的身体,那献祭般的姿态,像最猛烈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了她心中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熔岩!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枷锁,在这一刻,被彻底焚毁!
她不再克制。
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充满毁灭性力量的温柔,再次吻上了爱音的唇。
这一次的吻,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确认,而是带着席卷一切的占有与交融的渴望,炽热而深入。
同时,她撑在爱音耳侧的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无比坚定地,抚上了爱音身上那件早已破损不堪的礼服。
冰冷的指尖,带着薄茧,划过爱音纤细的锁骨,滑过那细腻温热的肌肤,最终停留在礼服腰侧的系带上。
没有粗暴的撕扯。
祥子的动作带着一种生涩的、属于少女的急切,却又奇异地充满了小心翼翼的珍视。
她的指尖灵活地解开了那繁复的系带,如同解开一层层束缚着珍宝的纱幔。
破碎的樱色丝绸,如同凋零的花瓣,在祥子微微颤抖的手指下,被轻柔地、一层层地褪去,露出其下包裹着的、如同初雪般洁白、却又带着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的胴体。
昏黄的灯光下,爱音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陌生的、被彻底袒露和注视的羞怯与悸动。
她的肌肤在尘埃飞舞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胸前的柔软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
那常年被苦涩杏仁味笼罩的樱花信息素,此刻却如同被春风唤醒,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蜜意的、诱人的甜香,与祥子那灼热沸腾的雪松气息疯狂地交织、缠绕。
祥子的呼吸更加粗重,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纯粹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爱欲之火。
她的吻从爱音的唇上移开,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般落在爱音纤细的脖颈、精致的锁骨、微微起伏的胸前…每一次触碰,都引来爱音身体一阵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栗和一声压抑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
她的手指,带着探索的急切和少女的笨拙,抚过爱音平坦的小腹,滑向那从未有人踏足的、最隐秘的幽谷。
指尖触碰到那柔软娇嫩的花园入口时,爱音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溢出一声带着痛楚和惊惶的吸气声!
“唔…!”
祥子的动作瞬间顿住。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欲望,却也清晰地映着爱音因疼痛而蹙起的眉头和眼中瞬间涌上的生理性泪水。
“爱音…” 祥子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浓的欲望,却也带着一丝心疼的询问。
爱音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看着祥子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和压抑的痛苦。
她摇了摇头,银灰色的眼眸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祥子同样汗湿的、紧绷的脸颊,然后,主动地、带着献祭般的勇气,微微分开了自己的双腿,将自己最脆弱、最私密的地方,毫无保留地向祥子敞开。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一个彻底的交付。
祥子读懂了。
她不再犹豫。
俯下身,用更炽热的吻封住爱音可能溢出的痛呼。
同时,那带着薄茧、沾着两人汗水的手指,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决地,探入了那片从未有人造访过的、紧致而温热的秘境!
祥子金色的眼眸深深望进爱音那双带着泪痕、却已染上情欲迷离的银灰色眼眸里。
没有言语,只有沉重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织、碰撞,如同无声的誓言。
然后,她腰身凝聚起全身的勇气与爱意,带着一种破开混沌、迎接新生的决绝,猛地一沉!
“呃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混合着极致痛楚与奇异满足的呜咽,从爱音微张的唇间迸发!
她的身体如同被拉满的弓弦,瞬间绷紧、弓起!
纤细的脖颈向后仰出脆弱的弧度,樱粉色的长发在尘土中散开如破碎的花海。
银灰色的眼眸骤然睁大,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下急剧收缩,失神地望着车厢高耸、布满蛛网的顶棚,生理性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汹涌滑落。
就在那瞬间,祥子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层薄如蝉翼、却又坚韧无比的阻隔——那是爱音身体最深处、从未有人踏足的圣洁之地最后的守护。
这层守护,在祥子滚烫而坚硬的核心那充满力量与爱意的坚定推进下,如同春日河面最后一片脆弱的薄冰,在暖阳与重压的共同作用下,发出了无声的、灵魂层面的碎裂。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抵抗,只有一种春冰乍裂般的微响与轻颤,通过两人紧密相连的身体,清晰地传递到祥子的灵魂深处。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突破感,伴随着爱音身体那无法抑制的、剧烈的痉挛和喉咙深处溢出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痛楚呜咽。
祥子的动作在突破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
她能感受到身下爱音身体的极致紧绷和剧烈颤抖,能感受到那被强行撑开的、紧致温热的甬道传来的、如同雏鸟心脏般无助而狂乱的悸动,更能感受到那汹涌而出的、混合着淡淡铁锈味的温热液体,濡湿了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
巨大的怜惜与心疼,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祥子!
她强忍着体内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想要立刻开始疯狂征伐的本能冲动。
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情欲的火焰,却也清晰地映着爱音因剧痛而蹙紧的眉头、失焦的泪眼和微微颤抖的、失去血色的唇瓣。
她俯下身,不再有任何保留,用自己滚烫的唇,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温柔和深沉的歉意,密密地吻去爱音脸上汹涌的泪水。
她的吻落在爱音颤抖的眼睑,落在她冰凉的脸颊,最后,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虔诚,深深地吻住了爱音那溢出痛楚呜咽的唇。
这是一个充满安抚、充满爱意、也充满歉疚的吻,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驱散那破身带来的冰冷痛楚。
同时,她撑在爱音身侧的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无比温柔地抚上爱音那因剧痛而紧绷、微微起伏的小腹,带着安抚的魔力,轻轻地、一圈圈地揉按着。
她的雪松气息不再仅仅是灼热的欲望,而是化作了最温柔的暖流,带着强大的安抚力量,如同无形的温泉,将爱音颤抖的身体和痛苦的灵魂紧紧包裹。
“唔…嗯…” 在祥子持续而温柔的唇舌安抚、手掌揉按和信息素包裹下,爱音那如同绷紧琴弦般的身体,终于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那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被一种陌生的、带着强烈酸胀感和奇异饱胀满足的暖流所取代。
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急促而痛苦的喘息,也渐渐变成了细碎的、带着压抑哭腔的呻吟。
她的双腿,那原本因剧痛而僵硬地蹬在冰冷地板上的双腿,开始无意识地、带着一种寻求慰藉的本能,微微抬起,颤抖着环住了祥子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肢,将自己更深地、更紧密地贴向那带来痛楚却也带来奇异满足的源泉。
感受到爱音身体的放松、那细微的呻吟回应、以及那主动环上腰肢的双腿,祥子心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那被强行压抑的、属于Alpha的原始本能和汹涌爱意,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
她不再停顿。在唇舌依旧缠绵地安抚着爱音的同时,她的腰肢开始了缓慢而深重的律动。
最初的几下抽送,带着少女特有的生涩和试探,每一次深入都小心翼翼,每一次退出都恋恋不舍。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爱音体内那被自己刚刚开拓的、紧致而温热的秘境,如同最甜蜜的牢笼,每一次包裹都带来销魂蚀骨的快感。
那被破开的花径,此刻正以一种惊人的适应力,带着初承雨露的柔软和湿润,紧紧地吸附、包裹着她,每一次摩擦都带起细微的、令人战栗的电流。
“哈啊…嗯…” 爱音的呻吟随着祥子的动作,从压抑的呜咽,逐渐变成了细碎而绵长的、带着哭腔的吟哦。
那声音如同被拨动的琴弦,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混合着铁轨的“哐当”声,形成一曲禁忌而凄美的乐章。
她的身体不再僵硬,而是如同春水般,随着祥子的节奏起伏、荡漾。
纤细的腰肢无意识地扭动,迎合着那带来陌生快感的源泉。
银灰色的眼眸半睁半闭,里面充满了情欲的迷离和水光,失神地望着上方祥子那沾着汗水、神情专注而炽热的脸庞。
祥子的动作渐渐变得流畅而有力。
那属于少女的笨拙被一种无师自通的、充满生命力的本能所取代。
她的腰肢摆动,如同不知疲倦的海浪,带着原始的韵律,拍打着身下那朵刚刚为她绽放的、脆弱而美丽的花苞。
每一次深入,都带着想要抵达灵魂彼岸的渴望;每一次退出,都带着缠绵悱恻的不舍。
汗水从她光洁的额头、紧绷的锁骨滑落,滴在爱音同样汗湿的、泛着情欲红晕的肌肤上,如同晨露滴落花瓣。
昏黄的灯光下,两具年轻的身体在冰冷的地板上紧密交缠、起伏。
破碎的樱色礼服与深色的运动裤纠缠在一起,如同堕落与圣洁交织的图腾。
祥子那属于少女的、纤细却充满爆发力的腰肢线条,在律动中绷紧、舒展,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爱音则如同随波逐流的白色花瓣,在祥子掀起的欲望浪潮中沉浮、绽放。
雪松的气息与那被彻底唤醒、融合了蜜意与情潮的樱花甜香,在激烈的碰撞与交融中,如同实质般升腾、弥漫,将整个车厢都染上了令人迷醉的、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绝望中诞生的爱的芬芳。
祥子俯视着身下的爱音。
看着她迷离的泪眼,看着她因情潮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张的、溢出破碎呻吟的唇…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灵魂都撑裂的爱意与满足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这不仅仅是身体的结合,这是灵魂在绝望深渊中的相互确认与救赎!
她想要更多!
想要更深!
想要永远将这个人,刻进自己的生命里!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在又一次深深的、几乎要将爱音灵魂都顶穿的撞击中,祥子猛地低下头,滚烫的唇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温柔,狠狠吻上爱音纤细脆弱的脖颈!
她的牙齿,那属于Alpha的、带着标记本能的犬齿,在情欲与爱意的巅峰,精准地、不容抗拒地,刺破了爱音后颈处那最娇嫩、最敏感的腺体!
“啊——!!!” 爱音发出一声尖锐到变调的、混合着极致痛楚与灭顶快感的尖叫!
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般剧烈地痉挛、绷直!
银灰色的眼眸瞬间失焦,瞳孔放大!
与此同时,祥子也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充满占有与满足的嘶吼!
在犬齿刺破腺体的瞬间,她体内那汹涌澎湃的、属于Alpha的信息素精华,如同决堤的洪流,伴随着她身体最后几下狂暴的、几乎要将爱音揉碎的冲刺,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注入了爱音的身体最深处,也注入了那被刺破的腺体之中!
永久标记!
一股无法形容的、如同灵魂被彻底贯穿、被彻底打上烙印的剧痛与极致快感,如同核爆般在爱音的体内和灵魂深处同时炸开!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撕裂,又被一股强大而温暖的力量强行糅合、重塑!
身体内部被滚烫的液体冲刷、填满,后颈处更是传来如同烙印般的灼痛!
雪松的气息,那属于祥子的、凛冽而强大的气息,如同最霸道的入侵者,瞬间侵入了她的血液,她的骨髓,她的灵魂!
与她自身那被彻底唤醒的、带着蜜意的樱花信息素,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方式,疯狂地交融、烙印、合二为一!
祥子同样感受到了那灵魂层面的剧烈冲击!
在信息素注入的瞬间,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与身下之人血肉相连、灵魂相融的圆满感!
仿佛缺失的一半终于被填补,漂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处。
她紧紧抱着爱音剧烈痉挛的身体,感受着她体内那因为被永久标记而引发的、如同潮汐般汹涌的悸动和收缩,那极致的快感让她也达到了巅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将最后的热流尽数注入爱音的深处。
剧烈的痉挛和喘息持续了许久,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
祥子依旧压在爱音身上,身体因为极致的释放而微微颤抖,汗水如同小溪般从她紧绷的脊背滑落。
她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退的情欲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满足。
她看向身下的爱音。
爱音如同被暴风雨摧折过的樱花,浑身布满了情欲的痕迹——吻痕、指痕、汗水、灰尘,还有后颈处那清晰可见的、带着血丝的、象征着永久归属的齿痕。
她的眼神涣散,银灰色的眼眸里失去了焦距,只有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滑落,身体还在细微地、无意识地抽搐着。
浓烈的、带着祥子气息的雪松味,与她自身那被彻底改变的、融合了蜜意与祥子印记的樱花信息素,如同实质般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宣告着这场结合与标记的完成。
祥子看着爱音这副被彻底占有、彻底标记、彻底属于她的模样,心中没有暴虐的满足,只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怜惜和神圣感。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温柔,低下头,轻轻吻去爱音眼角的泪水,吻了吻那带着血痕的齿印,然后,如同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将爱音那依旧颤抖、脱力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拥入自己同样汗湿的怀中。
两人就这样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在弥漫着情欲与永久标记气息的车厢里,紧紧相拥,无声地喘息着,感受着彼此剧烈的心跳和灵魂深处那刚刚完成的、不可磨灭的烙印。
铁轨的“哐当”声依旧单调地回响,载着她们,载着这刚刚在绝望与爱意中诞生的、超越一切禁忌的永恒契约,驶向黎明,驶向那被她们用身体与灵魂共同点亮的、只属于彼此的未知未来。
————
时间,如同小镇外永不疲倦的海潮,冲刷着岸边的礁石,也悄然抚平着灵魂深处的刻痕。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与钢铁囚笼中的永恒烙印,已过去数年。
那个被祥子称为“北町”的货运小站,连同冰冷颠簸的货车车厢,早已成为记忆深处一个模糊而沉重的烙印。
她们最终落脚的地方,是更南方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海边小镇。
这里没有丰川家的阴影,没有觥筹交错的虚伪,只有终年不散的、带着咸腥水汽的海风,低矮的、被盐分侵蚀得泛白的房屋,以及生活缓慢到近乎凝固的节奏。
小镇唯一的商业街尽头,背对着喧嚣的渔港,有一间小小的咖啡馆。
没有醒目的招牌,只在褪色的木门上挂着一个手绘的、线条简单的咖啡杯图案。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现磨咖啡豆浓郁的焦香,混合着烤面包的甜暖气息,瞬间驱散了门外海风的咸冷。
咖啡馆不大,只摆着四五张原木小桌。
最深处,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
黑色的漆面有几处细微的剥落,却擦拭得干干净净,在透过百叶窗缝隙洒进来的、带着水汽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午后,阳光慵懒。
咖啡馆里客人寥寥,只有角落里一对老夫妇在低声絮语,以及吧台后穿着围裙、笑容温和的店主在擦拭杯子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就在这时,钢琴前的高脚凳上,坐下了一个身影。
丰川祥子。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将那份少女的锐利沉淀为一种内敛的沉静。
蓝色的长发依旧,只是不再一丝不苟地扎起,而是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深色长裤,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
金色的眼眸低垂,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指尖悬停片刻,然后轻轻落下。
清冽的、如同山涧溪流般的琴声流淌出来,是肖邦的一首夜曲。
音符并不华丽炫技,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深入骨髓的宁静与忧伤。
那琴声清冷地洒在小小的咖啡馆里,与咖啡的香气、海风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她周身那曾经凛冽如刀的雪松气息,如今也沉淀下来,如同被阳光晒暖的松林,带着一种沉稳的、令人心安的暖意,无声地弥漫在琴声流淌的空气中。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祥子微微呼出一口气,指尖离开琴键,金色的眼眸抬起,习惯性地望向吧台的方向。
吧台后,千早爱音正将一杯刚做好的、拉花精致的拿铁轻轻放在一位客人面前。
她转过身,樱粉色的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
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几道极淡的细纹,却奇异地为她增添了几分温润的风韵。
她穿着素色的亚麻长裙,系着干净的米白色围裙,动作娴熟而从容。
似乎是感应到祥子的目光,爱音也抬起头,望了过来。
银灰色的眼眸在略显昏暗的咖啡馆里,如同蒙尘的珍珠,却在看到祥子的瞬间,漾开一丝清晰可见的、带着暖意的柔光。
她的嘴角自然地上扬,形成一个温柔而宁静的弧度。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安宁,在目光的触碰中静静流淌。
爱音低下头,继续着手头的工作,清洗着咖啡杯。
当她微微侧身时,后颈处,围裙领口上方,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清晰可见的淡粉色齿痕,在散落的樱粉色发丝间若隐若现。
那是永恒的烙印,是灵魂相连的证明。
曾经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苦涩杏仁味,早已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如同被阳光晒透的樱花木般的气息,温暖、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蜜意,与祥子周身那沉稳的雪松暖意无声地交融、缠绕,不分彼此,形成一种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独特的安宁氛围。
傍晚时分,咖啡馆打烊。祥子锁好琴盖,爱音收拾好吧台。两人并肩走出咖啡馆,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咖啡的余香。
海风立刻裹挟着咸涩的水汽扑面而来,吹乱了祥子束起的蓝发,也吹起了爱音亚麻长裙的裙摆。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海面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低沉而永恒。
她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默契地沿着寂静的海岸线慢慢走着。
沙滩是粗粝的,硌着脚底。
祥子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爱音微凉的手。
爱音的手指回握,带着熟悉的力度和温度。
“今天…那首《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弹得真好。” 爱音的声音很轻,像海风拂过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嗯。” 祥子应了一声,声音同样很轻。
她没有看爱音,只是将握着的手又紧了紧,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爱音低声重复,银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伤痛,有怀念,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的宁静。“…都过去了。”
“嗯,过去了。” 祥子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爱音。
金色的眼眸在夕阳的余晖下,如同融化的黄金,流淌着深沉的爱意和怜惜。
她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早已融入骨血的熟稔,轻轻拂开爱音被海风吹到脸颊上的樱粉色发丝,指尖温柔地抚过她后颈处那道淡粉色的齿痕。
爱音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熟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带来的温柔触感,如同被阳光亲吻。
她的唇角,再次漾开那抹宁静而满足的微笑。
祥子低下头,在爱音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没有情欲的炽热,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安宁与归属。
夕阳将她们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金色的沙滩上。
海浪声是永恒的背景音。
她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海风的吹拂,感受着彼此手心的温度,感受着灵魂深处那早已完成的、不可分割的烙印。
丰川祥子与千早爱音,这两个名字所承载的沉重过往,连同那座名为家族的华丽陵墓,都已被她们远远抛在了身后,沉入了记忆的深海。
在这里,她们只是海边小镇咖啡馆里,一个弹琴,一个煮咖啡的平凡伴侣。
她们的爱情,诞生于绝望的深渊,淬炼于逃亡的烈火,最终在这片被海潮与盐分浸润的土地上,沉淀为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固的永恒。
未来或许依旧平凡,依旧会伴随着海风的咸涩与生活的琐碎。
但她们知道,只要潮声依旧,只要还能在黄昏的海边,握住彼此的手,感受着灵魂深处那永恒的共鸣,这便是命运对她们那场绝望之爱,最慈悲、也最珍贵的馈赠——一份在废墟之上开出的,宁静而永恒的休止符。
—— 完 ——